「撞痛了麼?」我忙不迭地揉撫她的腦門。
「沒事,什麼東西?亮亮。」可可顯然對我懷中的東西非常感興趣。
「一張地圖,不過裝在鐵盒子里。」說著我就把手伸進上衣口袋。
「就是這個麼?好像很老的樣子,是從海底挖出來的麼?」她接過盒子,端詳著說。
「瑪麗姐送給我的,里面裝的地圖也很老,比我們的年齡還要大呢。」
「藏寶圖?」可可的眼楮閃爍出童真的光芒。
「哪有那麼多藏寶圖,是張舊城地圖,瑪麗姐從古玩夜市中淘來的,說有助于了解這個地方之前的風貌。」我輕描淡寫地說著,隨手揭開蓋子。
里面躺著一疊黃紙,是被折的地圖,年長日久,略顯陳舊,但透過邊角一窺,里面的描繪脈絡清晰,分明出自能匠之手。
「那也有很高的收藏價值嘍,可以打開看看麼?」丫頭頓感新奇。
「當然可以。」
「等一下,先去洗洗手。」
「不用,一張紙而已。」說著我就用兩根手指拈起地圖,輕輕抖開。
燈光之下,這張地圖就像一副舊版的年畫,藏盡鋒芒,盡顯平實,里面的內容也是簡易勾勒,清楚明了,城市的三個分區雛形可見,零星點綴著不同的標志,表示那時的碼頭,商埠和車站。
「這算什麼地圖?」可可嘀咕著。
「是城市素描,也許真的只有收藏的價值,你看,這里有個印章。」
「上面蝌蚪一樣的文字是什麼意思?」
「天賜永昌,厚嗣太平。」
「哦,神秘兮兮的東西應該有點收藏價值,亮亮要好好保管,以後等著發財了,呵呵。」可可打了個哈欠,小心地把地圖折好,放進盒子。
「好了,早點去睡覺吧,明天還要上班呢。」
「嗯,晚安,亮亮。」
關上門,關上燈,我卻怎麼也關不上眼簾,說句不老實的話,剛才我是隱瞞了實情的。面對漆黑的空洞,腦中又浮現和瑪麗姐對話的情景。
為了彼此的承諾,我們擊掌。
擊掌之後我便發現手心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疊被折的黃紙。
我所熟悉不過的黃紙,我的身上還有另外一張同樣質地的黃紙。
秦謝意給陸高遠,陸高遠又給我的黃紙,記錄著大秘密。
同樣的質地,不同的內容,是否同樣驚天動地?
「這是什麼?」我問。
「地圖。」
我用手抖開,發現里面的內容簡易勾勒,雖然清楚明了,卻根本就看不出有什麼秘密。
「不是這樣看的,應該用水打濕,然後在對著特定頻率的光線,在特定的角度下顯示隱藏的第二層。」
我的心頭一震,這話語何曾熟悉。
那個‘秦謝意’不是對我說過同樣的話麼?就是她讓我知道了黃紙的秘密。
水火不侵,蟲蟻不蛀,情報專用紙。
「但是要當心不能被酒精腐蝕。」果然
,瑪麗又準確地說出了它的弱點。
這是陸高遠曾經告訴我的,並且當著我的面演示,當然焚燒的那張是假的。
然後他每個月都用假黃紙包著藥扣塞進我的口袋,直到我和他分道揚鑣的那一天。
從此之後,他離我越來越遠,陸老師,似乎成了一個遙不可及的傳說。
突然在三天前,他又把黃紙給了我。
這一次是真的。
這張地圖當然也是真的。
「是不是所有密道的指示圖?」我深吸了口氣,忍著激動問。
「是的,僅此一份,再無拓本,只有秦家的傳人才可代代相授。」瑪麗說,「通過它可以到達這個城市任何你想去的地方,而不會被敵人發現。」
「‘天賜永昌,厚嗣太平’,這是個暗語麼?」我看著地圖一角朱紅的小篆印章問。
「也是句讖言,三位婆婆在里面下了符,父親臨終前告訴我,只要好好保存著它,便無人可以傷害我。」
「它對你這麼重要,我不能收下。」
「財物散盡,空無一職,我已經沒有可以傷害的價值了,馬亮,我既然答應了保證可可的安全,當然也不能讓你出事,你們兩個是整體,絕不能被分開。」
「可這是你的傳家之寶……」
「忘了我對你們的祝福了麼,我雖然是女流,但言出必行,行必成果,你不要再爭,為師心意已決,你收下吧,縱然現世無法安穩,兩個人相親相愛,也可以歲月靜好的。」
「……」我的鼻子一陣酸楚,塞住了話語。
「繪制這張地圖的人就是林靜的爸爸,林叔叔是個心靈手巧的天才,精于設計工學,擅長規劃謀策,堪比魯班墨子,不但能設計出四通八達的密道,保持里面的干燥空氣流通,幾百年如一日,還能造出各種各樣精巧實用的小玩意,這種紙就是他根據古方秘籍研制而造的,專用于重要信息的保存和傳遞,以前我們三家經常會收到他的小禮物,我記得高家有把修指甲的小銼刀……」
「我看到過的,真的是巧奪天工,果然是天才,可惜英年早逝。」我不禁黯然嘆息。
也只有像他這樣的多棲人才方能慧眼識人才,賞惜老顧這樣的民間藝人,留以為用,信守承諾一勞永逸,也只有他這樣的猛人才能生產出林靜這樣的猛女,上窮碧落下黃泉,矢志不渝。他一死,秦老爺當然如毀雙目,難怪被默東沙輕易篡權得逞。
隱晦的暗語,神秘的讖言,可以擔保秦家不滅,這張菲薄的舊黃紙中,又會留下怎樣的玄機?
「走吧,無論如何,人能做的事情總是有限的,勝算輸贏要由天定!」瑪麗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說,「‘會’帶來的報應,不論是哪一家的,都應該在我身上終結了。」
「不行!瑪麗姐,一定會有撥雲見日的時候,我不但要陸老師清醒,也要你好好的……」我哽咽了,又說不下去。
「傻孩子,我當然會好好的,過年過節可不許哭鼻子。」她微笑著把我推出靈堂之門。
我點點頭,回首深深一瞥,終于看清了兩位前輩的牌位。
「佛力超群先考秦公厚嗣府君生蓮之位。」
「佛光接引叔林公太平往生淨土之蓮位。」
秦厚嗣!
林太平!
真是要命,越想越清醒,越想越睡不著,明天還要起早上班呢,開業大吉,雖然不用我剪彩,好歹要捧個場,比如說收個二三十個病人堆彩之類的。
數綿羊咱不會,數星星沒條件,要說方便還是听會兒收音機。
午夜時分極樂園,痴男怨女不夜天,可愛趙沖趙主持,不知道又有什麼精彩的解說。
就讓你那油膩膩的聲音來為我催眠吧,拜托。
打開按鈕,剛好有位听眾打進熱線,好像是個男人的聲音。
男(局促)︰我最近談了個朋友,但是我不敢帶回家介紹給父母。
趙(慵懶)︰這有什麼!大大方方的把女朋友帶回家麼,這都什麼年代了。
男(踟躕)︰可是我的朋友是個男的……
趙(奇怪)︰呃?!那你是男的女的?
男(扭捏)︰……我是男的。
趙(恍然)︰你是同性戀咯,現在同性戀已經是很普遍的事情,可能父母還會有偏見,勇敢點帶給他們看吧。
男(猶豫)︰可是我怕他們會……
趙(回避)︰我們先進段廣告!
男(哀求)︰你先不要進廣告,行不行?
趙(急了)︰呃?!不進廣告,不進廣告我就下崗了我……
呵呵,趙沖的聲音明顯比昨天已經疲倦了許多,審美可以疲勞,審丑也會倦怠的,熱情耗盡,熱血冷卻,他已經開始考慮自己的立場了,不插播廣告電台就辦不下去,電台停辦他就得下崗,這是個再清楚不過的現實,所以他寧可忍心拒絕一位亟需解答的困惑听眾也不敢不給浮夸虛構華而不實的廣告讓道,這樣,他才可以主持地更好,更長久。
不管怎麼樣,正是受到這種疲乏的傳染,我終于睡著了。
謝天謝地,這一覺的質量相當不錯,第二天比平時足足早醒了一小時還覺得精神百倍,我簡直有種勸說趙沖該行當催眠大師的沖動。
趁著大伙兒還在夢鄉里,晨霧藹藹,我就起床出發上班了。
正月初四,年休算是到盡頭了,吃好路邊攤,來到醫院,果然不出所料,掛號排隊的病人較之去年有過之而無不及,我頓覺渾身筋骨癢癢,輕行健步,直奔住院部大樓而去。
大樓前面人山人海,圍個水泄不通!
我停下腳步,抬頭一望。
十八條三米寬的大紅綢幅自二十層樓頂垂下,招展起伏,迎風獵獵。
正是︰地振高岡,一派溪山千古秀;門朝旭日,三河合水萬年流。
好家伙,開業大吉,卻想不到竟然是這麼個吉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