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前輩是……」我正揣摩著合適的稱謂。
「林靜的爸爸。」瑪麗說出了答案。
我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又是一震。
掛在牆上的人當然都已去世,但我沒去想這竟會是林靜的爸爸。
「怎麼死的?」我的胸口一陣窒悶。
「也是懸案,父親派他去高家查賬,然後就消失了。」
「高家?莫非他們也有問題?」
「有錢流通的地方就會有問題,其實在廣州父親就已經懷疑他們侵吞公款了,只是證據不足,無法舉措,恰逢陸家出了血案,調查便一拖再拖。」
「所以令尊在修建密道的時候,除了兩家公用的出入口,暗中又造了條只有你家知曉的密道,比如邋遢面館灶爐下的那個。」
所以高峻軒才想不到我是從另一入口來到他的藏身之處,還以為是林靜把天然廁所的暗門透露了給我。
「正是利用這個密道得到的內線舉報,為了捉賊捉贓,父親才讓林叔叔親自出馬,他是父親最得力的助手,絕對可靠,誰知道卻是有去無回,那一年,林靜剛好也是五歲。」
為什麼又是五歲!這真是個過不了的坎!
我五歲的時候在干嘛?謝天謝地,跟著姐姐在山上放羊,不知憂愁為何物。
「原來林靜並不是你嫡親的表妹。」
「到了這種地步,親不親又有什麼關系呢?高遠不也做了我父親的兒子,做了我的弟弟?」瑪麗又是淒婉一笑。
「林靜成為高峻軒的女朋友,就是為了查明真相?」
「我也想不到五歲的人會有這麼好的記性,強烈的情感從來都沒改變,大學畢業那年她清楚地告訴我,她要這麼做,就算做不成醫生也在所不惜。」
「仇恨的力量真是大,難道真沒有化解的辦法?」我感嘆著自言自語。
「有,但是需要另外一個人的配合。」
「怎麼配合?」
「你也該知道的,那就是愛,林靜對你不是很好麼?」
我的嘴巴一陣發苦。
「確實很好,可是……」
「可是你不喜歡,這種事情本來就不能勉強,一個人若不能得到真心真意的愛,不能全心全意地愛人,能夠支撐著信念走下去的,也就只有仇恨了。」
「……」
「不必自責,小馬,你沒錯,很多事情都是注定的,接管了家族事業之後,我看得越來越明白了,有前因必有後果,所以我認為是報應,老天不會無緣無故懲罰一個人,一個家族的。」
「瑪麗姐,你剛才在祖先面前說要將家業承于外戚,是不是就指林靜?」
「是的,我還說過要續于馬亮,所以我才會把密道的秘密告訴她。」
「她又把這個秘密告訴了我,還讓我免費游覽觀光了一次。」
「就算我不說,她也會這樣做的,她對你的確不錯,否則她就不會在暗中保護你了。」
「暗中保護?用高倍望遠鏡?」
「若不是她,我根本不知道你已掉入了激流交匯的渦旋之中,有那麼多人注意你,威脅你,不管你怎麼想,至少她沒有傷害過你,至于可可和楚楚那件事……」
「瑪麗姐。」我輕輕掩住
她的話,「有些事情是注定的。」
「雖說這樣,她對你還是負疚的,小姑娘個性很強,心腸卻不壞。」
「我知道,所以請瑪麗姐你勸勸她,不要再冒險了,高峻軒這個人很危險,如果為了復仇而毀了自己是很不值得的。」
「我會盡力照顧她的,她和你兩個都是我最信任的人,甚至比……高遠還信任。」瑪麗想了想說,「我並沒有告訴他密道的事情。」
「知道越多,危險越大,你不想他再牽連進來,這正是對他的關心。」
「不是,因為出現了一個人。」
「什麼人?」
「默東沙。」
這一次我一點都不覺意外。
這麼重要的人物怎麼可能遺漏呢,登場只是遲早而已,無論閃亮抑或黯然。
卷發碧眼的高個子異邦人士默東沙,你終于出現了。
伴隨的還有那一道幾乎致命的刀疤。
「他什麼時候出現的?」我沉聲問。
「密道完成後一年,高遠考上醫科大學,父親的事業達到巔峰時刻,而我正式進入家產管理。」
「以敵人的身份?」
「他只有一個人。」
一個人當然不能成為兩大家族的敵人。
「朋友?」
「可以這麼說,但也不全是,他投奔到父親的旗下,十分努力地辦事,準確有效,很快得到父親的賞識,因為高遠的離去,林叔叔又失蹤,父親很想再次物色一個得力助手。」
「他的機會豈不是很好?」
「還差一點。」
「是不是由于他的長相?」
「是的,畢竟卷發碧眼的中國人很少見,默東沙的出現很難不讓人想到是不是廣州方面的惡來家族派來的臥底。」
「當然他會說自己是蒙古人。」
「蒙古很多地方與俄羅斯都有交接,出現混血兒也是很正常的,用人之際,不宜多疑,但父親還是暗中派人去廣州走了一趟。」
「發現問題了麼?」
「惡來家族三年之前就已經被警方一網打盡,領導人物被抓入獄,全部判了死刑,外面流竄的徒子徒孫也被其他黑幫各自驅散或吞並。」
「也就是說,這個威脅已經解除,默東沙經過了考核。」
「真正的原因是他提出了一個建議。」
「什麼建議?」
「交易合法化。」
「怎麼說?」
「把所有非法的交易經過包裝變成合法納稅的行為,該上市的上市,該合股的合股,集資成立公司,酒店,大型娛樂場所,在正規營業執照掩護下經營假酒,毒品,行業,同時橫向擴張,醫藥,房產,食品,外貿……紛紛涉足,而且合作單位不僅僅是黑幫勢力,還有一系列可以**的光明機構。」
「經濟社會,不能**的機構好像還沒有誕生過,默東沙真是個人才,賦予‘會’全新的時代意義,簡直和你們那位創始人祖先前後輝映。」
「父親越來越離不開他,面對日益增長的資產數字,可以堂而皇之地日進斗金,又不用擔驚受怕。于是再也沒人關心默東沙究竟來自何方了?他在‘會’中的分量也越來越足。」
「有女乃便是娘,就算真的是敵人,也可以化敵為友,令人對他產生好感的,畢竟不論白貓黑貓,能夠抓住老鼠的就是好貓,默東沙抓住的不但有老鼠,還有各種各樣的鮮魚活蝦,難怪人見人愛。」
「但有一人不這樣認為。」
「這個人肯定就是陸老師,他回來看到了默東沙,當然會忍不住想起滅門慘案。」
「我真不該讓他回來探親,他的成績很好,老師們也很看好他,本來可以留在醫學院附屬醫院繼續高就,成為一個知名的醫學家,過上安安穩穩的生活,但是畢業那年的暑假他回來之後便決定留在人民醫院,我知道他的心思,他需要一個真相,就像林靜。」
「你父親當然很高興,這樣陸老師就可以幫助他管理家業了,因為默東沙已經涉足醫療了。」
「是的,高遠一下子變得非常熱衷,不但頻頻請纓做事,還主動和默東沙靠攏,終于成為了一對‘好朋友’。」說到這里,瑪麗的口氣中有些悔意。
「互助共利的好朋友,大學五年,陸老師變成熟了,因為盲目沖動只會壞事。」
「為了迅速提升高遠在醫院里的地位,默東沙向父親建議出資尋求關系,讓高遠盡快進修,以便更深入地打入醫院高層,繼而向市衛生局滲入。」
「這一招煞是高明,陸老師若沒有在亞洲移植中心進修,決計到不了現在這個地步,一個基層醫院,哪有排隊做肝移植的,越早掌握高新技術,就越早掌控了政治和經濟的命脈。」
「如果單純事業上的進取,我也不用這麼擔心了,高遠,他變得太多了,有時候我真不敢相信他會做出那些事情。」
「一個人被仇恨纏繞了太久,難免會扭曲心靈的,我想這個世界上若是還有一個人可以讓他恢復清醒,那就是你。」
「你錯了,馬亮。」瑪麗忽然黯然地說,「他回來之後,就跟我疏遠了許多,除了偶然對練切磋武藝,他沒有找我談過心,我們成了陌生人一般。」
「或許是他明確了自己的復仇計劃,不想連累你。」
「感覺不像,我想幫他,但已自顧不暇。」
「怎麼了?」
「我父親年紀漸老,精力智力大不如前,等他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會’中的大小事務均已落在默東沙手中。」
「陸老師呢?他沒做競爭?」
「他只提供便利,卻從未向父親申請職位,所以無權干涉,加之父親的中風來得太突然,剎那間就變成了廢人,連遺囑都寫不了,所以連我都得到多少實權,默東沙總算念及舊情,給我安排了一個舒適的位置,雖然收入不豐,卻平穩安定,還能靜下心來開設武館,至于‘會’中的重要安排,出于禮節,他也會通知一聲。」
「默東沙這招反客為主可謂苦心經營啊,陸老師為什麼坐視不管呢?」
「我也想不通,但肯定有原因,否則之後他不會跟默東沙走得更近。」
「他究竟在玩什麼游戲?」我納悶。
「不管是什麼游戲,父親走後,我們秦家便正式退出了。」瑪麗淡淡地說。
「秦家?你姓秦?」我差一點跳了起來,但是肩上的力道陡然間又加重了幾分!
談話中的每一次重大轉折,瑪麗姐都會施加力量,我終于發現了這個規律。
認識她這麼久,我真的沒在意她姓啥,只知道她有個很洋氣的名字瑪麗,前面加個中文姓字說不出的別扭。
「嗯,我還有個妹妹叫做秦謝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