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我認識某人又不知道她是誰這種怪事,米白並不深究,因為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人民教師的職責本來就比人民醫生要重要得多。
哀莫大于心死,凡是愚弱的國民,即使體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壯,也只能做毫無意義的示眾的材料和看客,病死多少是不必以為不幸的。
所以她準備走了。
我叫住她說︰「不必擔心臉上那道疤,我有個同學是中國整形界易容天王的博士生,保證讓你復原如初,明艷依舊。」
她笑笑,沒說什麼,從容地走了。
拋下那些沉重的偽裝八件套,繼續行,潔白的雪地上留下孤獨但清晰無比的腳印。
中午十二點,我沒有回家,也沒有去醫院。
我去了一處從來沒有去過的地方,我甚至不清楚自己走的是什麼路線︰離開公園,隨便跳上一輛公車,隨機下車,然後專挑路牌不明的小巷往里鑽,看見男人往右轉,看見女人往左轉,差不多頭暈腦脹的時候才走進一家小雜貨店,要了听王老吉潤潤喉,然後從雜亂的報紙堆中拖出髒兮兮的電話機。
公用電話,只為撥通一個號碼。
一個奇怪的手機號碼,摘自公子吧招租熱線。
不是說它寫得奇怪,也不是數字的排列奇怪,怎麼說呢……反正我覺得它奇怪。
現在我知道奇怪在哪里了。
就在剛才,忽然想起,這個號碼和神秘女子的號碼何其酷似!
神秘女子的號碼我早已用「困小好」命名,並設有專屬鈴音。
那十一個數字在我腦中只有模糊的影子,並隨著歲月的流淌繼續模糊。
現在卻變得異常清楚。
翻出全號,與招租熱線比較,果然只差了一個數字。
——最後一個數字,0和9。
通常只有情侶號才會緊密相連,適合短信無限發或者包月通話無限打。
0和9是連號麼?一個是起始,一個是終結,如果說物極必反或者是殊途同歸,它們當然是連號,連系兩個極端的號碼。
但誰是起始?誰是終結?
我又開始困惑了,好困惑。
「困小好」者,令我困惑之小女子也。
弓雖強,石更硬,女子好,木口困。
我說不出個理由一二三,所以我困,還好不是呆,所以很快又想到了一件事。
我曾讓移動公司的朋友查過神秘女子的號碼,來自廣州。
想破腦袋都想不起來的廣州,就算祖宗十八代都沒有去過那里。
現在至少有兩個人和這個地方有關系。
神秘女子和招租的幕後主持人。
兩個相連的號碼,意味著他們之間有什麼樣的關系?
高峻軒指明吞並公子吧的是默東沙,難道神秘女子也是默東沙的人?
那麼對于很多我的事她能未卜先知就不奇怪了。
可是默東沙身邊又怎麼會有關心我的人,她的動機又是什麼?
想要揭開這些謎團,
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打電話。
在一個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撥打一個來歷不明的神秘號碼,無疑是安全的,如果是個陷阱,等他們費盡心思找到這個地方,恐怕也想不到有誰會干這種事。
因為我也想不到自己會這樣做。
手機正在接通中。
沒有彩鈴,是基本的嘟嘟聲,在這古樸昏暗的小巷縈繞耳畔,反有種扣人心弦的效果。
幸好很快有人來接听了。
「您好,這里是中州大廈臨時客服部,請問有什麼可以為您服務的?」
是個女聲,接線員通常都是女生。
「你好,我想咨詢一下滄海路公子吧的招租條件。」
「先生貴姓?」接線員很有禮貌地應答。
「我姓……馮。」想不到還要實名制,猶豫片刻,我便撒了生平第N個謊。
「請問馮先生想要用它做哪方面的投資?」
「KTV,酒店式賓館。」絞盡腦汁,也只有這個最熟悉了。
「原來是娛樂休閑場所,那真是再好不過了,黃金地段,設施齊全,裝修精良,價格合理,馮先生可以當面洽談麼?」
「這……我需要和其他幾位股東商量一下,你們客服部設在哪里?到時我一定登門辦理手續。」
「濱江大道251號,隨時歡迎馮先生蒞臨。」
「不好意思,我對廣州不熟,濱江大道是哪個區?」
「馮先生難道不在本地?來電顯示明明提示你和我位處同一個城市啊,怎麼連濱江大道都不認識?就在濱江公園以南……」
「哦,不好意思,我以為你們是廣州的。」
「廣州是總部,我們在全國都有分部,專門收購各類大型商鋪。」
果然和廣州有關系。
「等等,你剛才說濱江大道幾號?」我腦中忽的閃過一個念頭。
「251號啊,怎麼了,馮先生?」
「沒什麼,姑娘你不是廣州人吧?」
「不是,又怎麼了?」
「天不怕地不怕,就把廣州人說官話,你既然不是,我就不怕了。」
「為什麼?」
「因為我覺得你的聲音很熟悉。」
「真的?那你一定要到我們公司來,說不定咱們認識呢。」這位小妹還真會拉生意。
「很有可能,我猜你……姓王!」
「咦,你怎麼知道的?真是神了,瞎猜的吧。」
「哈哈,待會兒見!」掛上電話,我就開始向小店老板打听出去的路。
老板用奇怪的目光看著我,仿佛我來自外星球。
這已不重要,重要的事情在後頭。
突破迷陣,來到大路,我順勢攔了輛的。
「師傅,送我到豪上豪大酒店。」
「豪上豪?你說錯了。」師傅掉轉車頭,得意地說。
「沒錯,哪怕它已經改成什麼中州大廈。」我透過車窗,把視線投向三江匯合的方向,那里的上空不知不覺又聚集了一層濃霧。
濱江大道251號坐落的就是豪上豪酒店,但是它如今已經不存在了。
存在的只是一堆廢墟。
許多輛鏟車在斷壁殘垣之間穿梭如織,忙碌地搬運。
這里沒有入駐過八國聯軍,卻粉碎得比圓明園還要徹底。
這里是被炸藥活生生炸掉的,合法轟炸,滴答一秒,灰飛煙滅。
因為另一個部門號稱中州集團的要在原地建立一個中州大廈取而代之。
大面積條幅上的招租熱線顯然比公子吧上的那個氣派多了。
當然就是剛才我撥通的那一個。
赫一時的豪上豪酒店居然就這樣沒了,無聲無息地倒塌,消失,新的水泥黃磚將很快覆蓋在原地基之上,豪上豪也很快就被人們遺忘。
那麼默東沙呢,是否也遭受了吞並的變故?中州集團又是何方神聖?先誅少林,後滅武當,短短數日,令兩大地方勢力瞬間倒閉。
高峻軒為什麼要騙我說是默東沙對他下手?難道他也想不到第三方會來得這麼迅猛?
我想都沒想,直接往工地旁邊的簡易房奔去。
中州大廈臨時客服部。
王真姑娘穿著制服,正困惑中。
「王小妹真是個人才,穿什麼像什麼,干一行是一行。」我站到她面前笑嘻嘻地說。
「馬亮?馮先生!什麼時候你又多了一匹馬!」王真睜大眼楮,兩只手同時掩住嘴巴,總算沒有喊出來,「原來是你,怪不到腔調那麼熟悉,你的謊話太爛了,說的一點都不像投資的老板!」
「我本來就不是,那你還跟我聊那麼長時間。」
「無聊嘛,年初二就讓我來上班,難得抓到一個活人說說話。」
「那你請我坐會兒吧,順便倒杯水,這個活人沒什麼用,不過陪人說話還是可以勝任的,而且今天踫到熟人,破例不收錢。」
「你敢。」說著王真又把右手的招牌動作亮出來了,在我眼前一揮,轉伸向背後,把椅子拖了過來,以一個漂亮的弧度狠狠擊打在我的上,令我當場就不由自主地坐下了。
「干嘛來這里受苦?看看你自己,滿面塵灰煙火色,兩鬢蒼蒼十指黑,除了白眼,身上沒一處是白的。」功夫不如人,嘴巴可不能再吃虧。
「為了生活,沒辦法啊。」她又白了我一眼說。
「什麼叫沒辦法,領導看中的是你的能力,換了我,也會讓你來接客。」
「你——」王真頓時柳眉倒豎,杏目圓睜。
「哈哈,開玩笑,莫當真,中州大廈的老板真有眼光,肯定是個的男人。」
「說錯了,是個女人。」
「哦,那肯定就是瑪麗姐了。」
「不是。」王真的聲音突然輕了下來。
「不是她,難道還有更厲害的,你怎麼跑到這里來兼差了?」
「我出來了。」王真低下頭,轉過身倒了一杯熱水。
「什麼?你不跟瑪麗姐了?」這恐怕才是今年最讓我吃驚的事情了。
她點點頭,把水放在我的面前。
「為什麼?」
「武館關閉了。」
我的瞳孔突然緊縮。
「是不是也是被中州集團收購了?」
「是的。」
「所以瑪麗姐才讓你來這里臥底?」
王真沒有否認。
「對不起,我還有點事,你自己坐會兒。」她的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
「不用了,我也要走了,王真,能告訴我瑪麗姐的住址麼?我挺掛念她的。」
王真想了想,用筆寫了個紙條給我。
「謝謝,再見。」
「回頭見。」
我回過頭,發現桌子的另一端,也放著一杯水。
熱水。
我沒再多問,慢慢走出,看著那堆廢墟,心中被一個莫大的疑問充斥。
——傅凡的婚宴該往哪里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