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煙花爆竹聲明顯比昨天少了許多,稀稀拉拉,零星發作,力道也大不如前。
晚飯很簡單,五個人像平常一樣,溫飽輒止,沒有酒的調兌,很快就結束了,力哥和我堅持留下了清場,楚楚和可可便陪著琴姐出去給小黑放風了。
「叔叔,坐下來燒根煙吧,這些活一個人綽綽有余。」我戴上圍裙,摞起袖子,搶在他的前面奔向水槽。
「你怎麼知道我抽煙?」他輕輕關上廚門,手伸進壁櫥模索,「醫生不是應該反對抽煙的麼?」
「那個收音機身上有許多焚燙的痕跡,是你從海上帶來的吧。」我打開油煙機,順手把火柴遞給他。
「是的,這是執行任務時僅有的娛樂項目,海員們在一起,面對望不到邊的天空和同樣寬闊無垠的海洋,工作完了無非就是喝酒打牌抽煙這些節目,浪濤洶涌船身顛簸的時候連下象棋的不行,你阿姨不喜歡我喝酒賭博,我就經常坐在甲板上听听收音機,各國各省的語言都有,大部分都听不懂,但開著收音機,就像旁邊有個人在說話,不至于無聊到發瘋,至于抽煙,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學會的。」他自覺地坐上窗沿,似乎把它當成了船沿。
「嗜好有時就是習慣,是與特定的生活密不可分的,所以醫生的勸阻只是按照規章象征性的建議,帶有很大的片面性,取舍完全在自己,說不定那些勸你戒煙的醫生的牙齒也是焦黃的呢。」
「哈哈,是啊,你的同事肯定有這樣的人吧,小馬你怎麼沒學會呢?」力哥笑著說,兩指之間已經亮起紅火一點。
「我的老師就是個根老煙槍,抽得最凶的時候一天只要一根火柴就夠了,方圓五十米之內就能聞到他手指上的煙草味,他也知道抽煙不好,卻沒有刻意去戒除,因為這就是他年輕時期養成的習慣,如果把我拋進大海,說不定早就五毒俱全了。」
「听說你戒酒了。」力哥沒有爭辯,轉口問我。
「有這個打算,實施中。」我難為情地笑笑,昨天還剛剛一起喝過。
「為了可可?」
「是,但不全是。」我想了想,鄭重地說,「我忽然發現我已經過了喝酒的時代了,或者,真正的喝酒時代還沒來到!」
「你長大了。」力哥看了我許久,終于隨著長長的白煙,吐出這句話。
「有沒有你當年的風采?」我開玩笑地說。
「哈哈,有過之而無不及,但是,你的責任也比我大的多。」
「嗯,叔叔,我會努力的。」
「我當然知道你行,而且肯定也比我做的更好,不過我還是有個要求。」他看著我,眼楮發亮。
「我听著。」
「一定要讓我看到那一天!」
「一定,我一定會好好待可可——」我的喉嚨一陣哽咽。
「是真正的喝酒時代來到的那一天。」他打斷了我的話。
我怔住了。
「你不會讓我這個老頭子等很久吧?」他拍拍我的肩膀,從窗台上跳了下來。
「不會……」我發現我的眼楮也熱了。
「我知道你很辛苦,但這是一個男人的必經之路,煙可以不抽,酒可以不喝,有些事卻非做不可,否則一定會後悔。」
「嗯。」我響亮地應答。
「小馬,過幾天,我和你阿姨就走了。」
「去哪里?」我感到有些意外。
「回到海上,
完成我們未竟的事情。」力哥淡淡地說。
「可是阿姨的病?」
「老是待家里也會悶壞的,她對你的印象剛剛轉好,所以我不能等著變壞。」
「不會變壞的,我會更加小心的……」
「這不是小心不小心的事情,你也知道她的精神疾病不是吃些藥就可以控制的,保不準哪天又六親不認了,我還要替可可楚楚著想,因為……那個時期馬上就要來了,我怕出意外。」力哥愁眉不覺緊縮,眼中籠罩陰影。
「什麼時期?」
客廳忽然傳來開鎖的聲音。
「你放心,只要我帶她離開這里,你們就沒事了。」他擦擦手,打開門,「還有,城市里過年冷冷清清你肯定不習慣,等我們走了,你和可可回老家一趟吧,我可不想把你像小黑一樣整日關在籠子里。」
我點點頭,激動地說不出話來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步履穩健地走出去。
奇怪,力哥的煙怎麼和易莊諧的不一樣,居然一點味道都沒有。
「回來啦,大小姐。」等我走到客廳,發現只有可可一個人在看電視。
電視里也還是歌舞笑聲,但力度也大不如前。
過年,竟然變得如此早泄,堅而不久,令人掃興。
如果在農村,吃喝玩樂拉撒睡,走親訪友會熟客,最起碼要熱鬧到正月初六七,休息個一星期,到了十五元宵又可以狂歡一番,差不多把身上的積蓄全部花光,過完年再到田里耕耘播種,直到來年春節。
不過,這好像是十幾年前的記憶了,那時候,我還是淳樸天真的少年,家鄉,也還是未受工業污染的天然村落。
十多年之後的現在,春節,會不會變得也像城市里那樣簡單,連春聯喜福字都有現成的可以賣,不用大清早爬起來哆嗦著手磨化冰凍的墨汁,等著戴眼鏡的老先生來寫字。
不管如何,有一樣是不會變的。
——元宵節,照樣熱鬧,因為這一天是可可的生日,當然,也是楚楚的。
「外面賊冷,北風那個吹,雪花那個飄,還夾著小雨,在小區里打個轉就回來了。」可可搓著小手,縮著脖子說。
「又下雪了?」我心一震。
「雪子,一股強烈的冷空氣正在南下,希望各位觀眾及時做好保暖工作。」可可指著氣象預報說。
「天可憐見,你給我買的毛衣終于派上用場了。」
「什麼?你都沒穿過?又不听話了!剛才趁我們娘四不在,是不是和爸爸策劃了什麼陰謀。」她示意讓我坐下,準備嚴刑審問。
「三個女人,娘一娘倆娘仨,可小黑是個雄性動物,怎麼可以位列娘四呢?」我納悶。
「不是被你閹了麼,不許打岔,從實招來!」我一坐下,電視就形同虛設了。
「這就是你們迅速回來的原因?就算有陰謀,也來不及醞釀啊,你們也真是太性急了,好歹也讓小黑回來偵察一下。」
「呵呵,我知道你想吃勝利雞翅了,才不會遂你的心願。媽媽擔心小黑受冷,姐姐又急著回來要和光而不棍聊天,所以才早早回來,這次就便宜你們了。」
「那你呢?」我慢慢向她挪進半個。
「哎。」她嘆了口氣,「只有我最可憐,孤苦伶仃沒人陪,只好看電視。」
「難道我不是人?」
「可你是個大忙人,我怎麼好意思打攪你辦正事呢?正月初一都不能乖乖在家休息。」
「我……」
「好不容易回到家,要你講個故事也不行,這只不過是我的一個借口啊,想你陪我說說話,哪怕胡編亂造也行,誰知你還一本正經,我怎麼這麼命苦啊,命苦啊,苦啊……」
「苦啊,苦啊」漸漸微弱,但余音裊裊,回聲不絕,說得我無地自容,差不多要把腦袋垂到地上了。
可是——這個聲音听來怎麼一點都不苦,偷偷看一眼,丫頭居然在笑,一邊笑還一邊剝著瓜子。
但我絲毫沒有感覺到她在騙我,因為這都是事實,而且這個事實將會繼續。
直到那一天——真正的喝酒時代來到的那一天。
那一天會來到麼?
我陷入深深的沉思當中……
「亮亮,給,您吩咐的東西。」可可忽然用肘支了支我的腰身,然後攤開手。
兩節五號電池。
我的眼楮一亮。
「這麼說,你又原諒我了?」
「又沒怪你,跟你開玩笑的呢,沒有你我不還是照樣生活。」
「哇哇,真是氣死我了!」我捶著胸膛大叫。
「噓——別打攪了爸爸媽媽和姐姐的甜蜜時刻。」
「這麼說來,我們豈非也是?」我暗自竊喜,「要不進房去?」
「嗯,午夜時分到了麼?」
「還差得遠呢,怎麼,著急了?」
「如果沒你說的那麼有趣,我一定不會原諒你。」
「如果你不覺得有趣,我以後每天給你講一個故事,講足三年,再填報申請向你求婚!」
「好,君子一言。」
「駟馬難追!」
于是我們就抱著個收音機躡手躡腳地關上客廳燈,關上房門,來到了可可的閨房當中,開始兩人世界。
兩人世界可以做很多事,也可以什麼事都不做,無論如何,時間都是照流不誤。
所以很快,就到了午夜時分。
午夜時分其實也不是很晚,二十一點五十分,插播了幾個廣告之後,就進入正題了。
裝上電池的收音機就像吃飽喝足的小黑,精神十足,巧舌如簧,因為里面有個同樣是活寶級別的主持人,將在新的一年揭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風暴。
調頻FM96.5,健康音樂之聲。
「歡迎收听《極樂園》,我們在江南名都為您播出新年第一期節目,我是趙沖,你們的新朋友,如果您有任何情感、婚姻、家庭和性方面的問題,請您隨時播打我們的熱線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