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彎下腰拾起失落的筷子,擱在一旁,又從隔壁桌子補拿了一雙,遞給孫安娜。
孫安娜抖索著雙手接過,低著頭,不知所措。
「你先吃面吧,涼了就不好吃了。」我輕聲對她說,「我不急,可以慢慢等。」
「我吃不下,師兄。」她哽咽著,抬頭看了我一眼,眼圈已紅。
「是我不好,干嘛要強迫你說出口呢,只是人命關天,我不能草率行事,所以務必須確認一下,請你見諒,而且,我對你的處境也是非常擔心,被他們纏上,想要月兌身就難了。」我從口袋里掏出一塊紗布,塞到她手中。
「對不起,師兄,我對你隱瞞了太多東西,從一開始就……」
「沒關系,只要你現在還是好端端地坐在這里叫我一聲師兄,其他事情都無關緊要,還可以回頭的。」
「做錯了事,也可以回頭?」她的眼楮閃過一絲亮光。
「當然,人誰無過呢,聖經上說人從生下來就是個罪,卻沒有不可赦免的罪惡,只要能誠心正意,懸崖勒馬,阻止更大的危害發生,這就是個補救遺憾的措施啊。」
「你真的是這樣想的?」孫安娜的身體一震,忽然又低下了頭,低下了聲音,「可是那個人說只要犯了罪惡,這一輩子就不能翻身,只能背負著污點一步步地走下去,直到靈魂消亡的那一天。」
「放屁,若是這樣,還要宗教信仰干嘛,那個人是想控制你,所以用這種宿命論來束縛你的思想,而且每個月都要加強一次,終身擺月兌不了他的糾纏。」
10.10,12.8,1.6,2.12,3.17雖然是好日子,但好日子不一定干好事情。
就算是結婚,也不見得是件好事。
因為婚姻很多時候都是經濟事件、政治事件,利益的結盟,資源的共享。
那個人當然不會逼著孫安娜去嫁人,女人一旦結婚,心就會安定下來,利用度就會大幅度下降。
他需要的是就像漁夫在鸕鶿的脖子上套個橡皮圈,然後放之于五湖四海,捕捉大魚小魚和蝦米,永無休止,直到靈魂消亡的那一天。
所謂的好日子,就是橡皮圈,橡皮圈就像緊箍咒,只要被套上,就算是頑梗如孫猴子,也會產生一種奴性,仿佛自己天生就是要為人民服務的,而忘記了反抗,哪怕已經失去效用。
只是橡皮圈若是太緊,就會令人窒息,令人絕望,令人生不如死。
所以早上孫安娜才會這樣麻木不仁地盯著牆上的那些數字。
我一直找不出合適的詞語來形容這種麻木,還錯誤地歸咎于男朋友缺少綜合癥引發的神經內分泌紊亂。
現在我知道了,這個詞叫做︰奴隸。
「師兄,可是我真的犯了一個大錯,就算把我拉出去槍斃也不算過分。」說到這里,她的頭更低了。
原來沉重的枷鎖在她的心上,令她無法抬頭。
「沒有這回事,這個世界上該死的人很多,輪到你,恐怕要到下輩子了。」我嚴肅地說,「他就是用這個來要挾你的?」
「嗯,其實也不算要挾,這是我罪有應得。」
我的心中泛起一陣寒意。
孫安娜並不是沒有主見的女孩,能夠令她如此听話,毫無怨言的將錯就錯,助紂為虐,此事非同小可!
我看著她,等著她說下去,卻听到她這樣說︰
「師兄,這件事本來是應該讓你知道的,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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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沒關系,不方便就不要說了,我相信你。」
「對不起……」
「安娜,今天你這三個字說的太多了,師兄很難過。」我認真地批評她。
「我也很難過。」
「難過解決不了問題,高峻軒知道這件事麼?」
「他不知道的,但他看出來我有心事,好幾次詢問,我終于忍不住把那個人告訴了他。」
心事壓抑得太久了,難免要發瘋,哪怕是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也會對他傾訴苦水。
「你只告訴他這個人,不是那件事?」我進一步追問。
「嗯。」
「謝天謝地,總算不枉黨國培養你一場,這種事,少知道一個人,你就多一份安全,你做的沒錯。」
「高峻軒說那個人湊巧是他朋友,可以幫我去說說,那個人真的沒來找過我了。」
「朋友?剛才還說是敵人呢?」我冷笑了一聲,「他的辦事效率一向很高。」
「但是我總不能釋懷,有時候半夜會在悔恨中驚醒,我想我還是得做點什麼補償一下,所以對那個人的吩咐牢記在心,也照他所要求的把……東西準備好,因為我有種預感,有一天,他會來拿得,拿走我應該付出的一切。」
「或許你的想法是對的,高峻軒必定是和他做了什麼交易,才讓他暫時歇手,有一天交易中斷,他必定再次上門索取。」
其實更重要的是,安娜,你的心中有一種救贖,如果這樣做能讓你的靈魂靜安些,那就繼續吧,只是不要迷失了自己。
「我也是這樣想的,也知道高峻軒幫助我肯定也是有緣故的,得知他有好幾個吸毒的男朋友之後,我就明白了,他是在和我做交易。」
「就是嘛,剛才听到他說你瘋狂地愛上他,真想給他個耳光。」
「不過他對我的關照,我還是感激的,所以當他提出那個要求,我也就答應了。」
「什麼要求?」
「他說你跟他有些誤會,並且坦白以前你們寢室發生的事情,痛徹心扉,很感人的懺悔,希望我能制造一個機會,讓他和你單獨相處,乘機把這些陳年舊怨統統了解,並且也消除你對玻璃吳的不滿,放他一條生路,大家以後可以和平相待。」
「所以你才會幫助他刻錄玻璃吳日記,然後通知他提前走掉,這樣,我就一步步被引入洞穴了。」
「大致上就是這樣,只是在最後的時候我想不通他為什麼不挑明這是個玩笑,反而把我推到你身上,還用那種惡毒的言語來刺激我。」
「現在想通了麼?」
「嗯,我還想通了應該把那個人告訴你,好隨時提防。」
「或許我已經猜到了。」
「這也能猜到?」孫安娜驚訝地望著我。
「所有的疑點並不是單獨存在的,只要有線索將它們聯系起來,就能得出正確的結論,但願我猜得沒錯,否則若還有另外一個像默東沙這樣可怕的人,我都不知道該如何應付。」
「你……真的知道他!」孫安娜掩住嘴唇,不覺失聲。
「他是我們的老朋友了,高峻軒說的沒錯。」我嘆了口氣說,「只可惜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利益沖突,朋友就變成敵人了。」
「這就是你的線索?」
「不錯,它還有一個名字叫做動機。」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玻璃吳是默東沙的工具,出賣色相,販運毒品,相輔相成,兩者都可以賺取暴利的熱門勾當,玻璃吳還年輕,還可以為他服務好多年,若是有人膽敢奪走他,等于搶走他的搖錢樹。
默東沙主管醫藥公司,經營酒店,開設酒吧,他的手上,肯定還有其他賺錢的方式,酒鬼叔叔的釀酒秘方根本不必擔心沒有用武之地。
沒有人會擔心錢太多,黑白通吃,更需要豐厚的資本,所以他跟高峻軒合作,跟陸高遠合作,但合作意味著利潤分流,當分紅不能達成平衡之時,便是爭斗爆發的時候。
所以默東沙可以並吞高峻軒,高峻軒可以聯手別人打擊默東沙,玻璃吳事件只是個借口。
這樣的借口俯拾皆是,鼓舞人心欺騙民眾可以,卻不能當真。
因為借口畢竟只是借口,而不是最根本的原因。
——如同生產力發展可以促進舊制的崩潰,利益分配到某種程度,就會變生肘腋。
背叛,倒台和反戈一擊,本就是他們的拿手好戲。
那麼這一次龍翔雲的藥被查封是否意味著陸高遠開始向默東沙開火了呢?
浮現在面前的,只是冰山一角。
「也就如你說的,他們的每個舉動,包括是有意的失誤,都是存有明確的目的性?」
「他們這種人,做任何事都是以利益為衡量標準,高峻軒和你套近乎是為了讓你照應,但遠非如此,如果他只有這點眼光,就成不了現在這個局面,他和你拉關系的時候早已留下許多條後路,也就是可持續利用的關系,就像是投資,不管以後的敵人是默東沙還是我,或者別人,他都能利用你達到需要的目的。」
「這個人的心機好深。」
「他的對手實在太強,他不這樣,就無法生存,高峻軒能看中你的關系,同理可得,默東沙也不是省油的燈,這麼多醫生,為什麼偏偏要挾你?這其中就有問題,盡管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但我想也有這樣的可能︰這件事情本來就是他故意安排的!」
「故意安排!就像高峻軒?」
「是的,你自己可以仔細想想,巧合還是必然,有些事,親眼看見的也不一定準確。」
「我懂了,師兄,謝謝你對我的開月兌,我會好好思考的,就像你一樣分析問題,我能不能問一下,你是如何懷疑到默東沙的身上的?之前我可從沒有提起過一點他的消息。」
「因為玻璃吳日記中有一句話。」
「哪句話?」
「月圓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