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鎮靜鎮痛劑和肌松藥的協同作用下，梁親親進入了完全的深睡狀態。
沒有知覺沒有意識，也沒有痛楚。
最重要的是，沒有記憶。
因為她現在的樣子實在不是很好看，嘴巴插著胃管，肺里插著呼吸管，頭頸穿著境內靜脈留置管，手腕上連著動脈插管，膀胱留置導尿管，而且手術之後，肚子上又要多出一根月復腔引流管。
手術，首先是一種創傷。
軀體和心靈的創傷。
記憶越深，創傷越深。
雪亮的燈光，陌生的環境，冰冷的手術床，機械的聲音，晃動的人影，單調的口罩帽子，刺鼻的藥水味，懸掛的點滴，這一切的一切，都將有可能成為今後驚栗不安的源頭。
就像被拋入一個干枯的深井，任憑喊破喉嚨，哭干眼淚，應聲的只有那同樣恐懼的回音。
然而，這僅僅只是開始。
痛苦的開始。
當再睜開眼時，也許這個世界已經徹底改變。
人生如夢，南柯一夢。
噩夢。
如果可以為這個夢加上一點色彩，使醒來時分，不會覺得那麼難受，在手術室，只有一種人可以承擔這個任務。
麻醉師。
今日主麻︰甄耀明，協麻︰鄭奮。
但我卻不希望這是場夢，因為這里不是夢工廠。
這里是手術室。
一刀見血立竿見影的手術室。
我堅信痛苦的蛻變是為了換來健康的新生，就像淒楚的離別是為了更好地相聚。
人只有一次生命，更只有一次青春，十八歲的天空將銘記住永生難忘的真實，如果精彩和無悔不能兩全，有人寧願選擇後者，哪怕以生命作為賭注，以青春作為祭奠，那麼他們短暫的人生也是精彩的。
救人是醫生的天職，但是我想，醫生最應該做的事，就是留住那些精彩的人生。
我相信還有個人也是這樣想的。
易莊諧。
他平靜地站在我後面，晾干雙臂，挑起一件手術衣慢慢地穿上，然後是戴手套，解腰帶，再系腰帶，把雙手交叉于前胸，等待著我做完準備工作。
一如既往的平靜。
就連眼神都沒有改變，淡然簡約，隱藏著不足為外人所道的自信。
不論眼前置放是脾髒膽囊還是闌尾胃腸，都沒有一絲波瀾。
就算在眾多媒體面前，現場直播之中，五百萬市民眾目睽睽之下，他也依然如故。
就算多了個屠行健。
「各位觀眾，伴隨著心動時刻的到來，兩位重量級人物正式上場，他們是今天的主角，奇跡的締造者，生命的藝術家，站在病人左手邊正在和馬醫生一起鋪巾的是肝膽科介入之王屠行健屠主任，此人精于鑽營，號稱無孔不入，一根導絲闖天下，身體任何部位不管是動脈靜脈淋巴管，食道腸道生殖道，各大系統，任意組織，他都能輕松進入並施行治療，尤其于疏通輸卵管獨樹一幟，實現了千萬不孕婦女的生育夢想，是我們名副其實的送子觀音……」
話還沒說完，激烈的鼓掌又響起來了。
盡管隔著口罩，我還是看得出屠行健喜形于色，忍不住把臉孔朝向攝像頭，就差揮手致意了。
「而另一位大人物，他此刻站在牆壁之前一動不動，目不斜視，是在面壁思過麼？非也非也，就像征戰之前大將軍的閱兵，主刀醫生在手術之前要閱片，不錯，這位看似呆若木雞實則大智若愚的醫生就是本次手術的主刀，人民醫院微創科主任腔鏡之王易莊諧！或許你不大熟悉這個名字，但位列四大名刀的怪刀歐陽豐大家想必如雷貫耳吧，他老人家的猛料我就不再贅述了，在這里只說一件事，在他70歲大壽的時候，酒後吐真言，自稱生平兩件事情最值得自豪，一是成立東方微創學院，而另一件就是收易莊諧為徒！」
鼓掌，如浪洶涌。
易莊諧置若罔聞，連眼楮都不眨一下。
「好，黃婆賣瓜自賣自夸不算本事，是馬是騾拉出來遛遛，兩位主任加上一位現任鉤王是否能為我們呈獻一場視覺盛宴，請拭目以待，現在先插播本期節目的第一道有獎競猜題︰介入之王和腔鏡之王有什麼區別？A.相貌不同B.體重不同C.年齡不同D.沒有區別，歡迎撥打競猜熱線16888**，同時，小靈通用戶可以發送到12959**……」
易莊諧轉身走過來，笑著對屠行健說︰
「老屠，這確實是個有意思的問題，你說我們之間有什麼區別？」
屠行健有些措手不及，尷尬地說︰
「趙沖是胡說八道，老易你可別放在心上，高遠囑咐我上台幫忙，我才斗膽進來，別誤會，這里你說了算，請。」
「老屠，如果我們之間沒有差別，你說我們還能一起站在這里麼？」
「老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為了避嫌，我還是下去換人吧。」屠行健悻悻地說。
「不用了，我已經知道答案了，而且非常高興你能來幫我，一起完成這個普通的常規手術。」
「普通？常規？」屠行健怔住了。
「易老師，準備完畢，我們開始吧。」我指著平躺的梁親親在旁輕說。
「還差一點。」
「差什麼？」
「體位。趙沖說的沒錯，身為一個鉤王，要在主刀行動之前想到需要暴露的術野並提前糾正它，我問你脾髒位于月復腔的什麼部位？」易莊諧認真地說。
「左上月復近腰側……仰臥……暴露受限……應該是右側臥位！」我腦中一亮。
重新擺位置吧，既然連老易都認同趙沖的評價，我就姑且不要對不起鉤王這個稱號了，但老易為何不早點指出呢？現場直播中，看趙沖如何向觀眾交代！
「各位觀眾，病人動了，但不是主動，是被動，今天擔任主麻的是曾經給非洲大象注射過麻藥的甄耀明主任，協助副麻的是畢業于麻神理工大學的鄭奮醫師，同時他也是麻醬協會的高級會員，所以病人是不可能動起來的，那麼為什麼要改動原先已經擺好的位置呢，顯然易莊諧主任剛才的閱片並不是無用功，他看出了端倪，看出了蹊蹺，看出了破綻！在手術尚未發動之初及時更改了小細節，究竟他看出了什麼問題，這就是本期節目的第二有獎競猜，請趕緊撥打競猜熱線……」
至此為止，我充分相信趙沖有指鹿為馬舌燦蓮花的能耐，完全不用擔心因為手術中的小變故而導致市民的誤解。
這應該就是陸高遠選中他主講的原因之一。
那麼同時選中的易莊諧、屠行健和我又會有什麼在他意料中的舉動呢？
我們每個人的背後是否都連著一條線，被他緊緊地攥住？
「可以了。」易莊諧說。
「開始。」屠行健向麻醉和護理示意。
「刀。」我攤開右手。
最平常的刀，最簡單的刀，從闌尾到肝移植，所有的手術都以它開始。
如同一個儀式，開刀，就必須從刀開始。
第一個劃開皮膚的醫生，就是主刀。
刀經過我的手傳呈至易莊諧，他輕輕扒緊梁親親的臍下皮膚，然後用刀流利地劃了個小弧度。
殷紅的鮮血立即涌出，屠行健沒有止血，只是用血管鉗將切口撐得更大，更深。
血反而止住了。
又是一個月復腔鏡臍切口，我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傅凡。
最初他那里也只是個小口子，但後來越來越大，一發不可收拾，直到昨天才適可而止。
而梁親親是女孩子，皮下脂肪較厚，又有服用激素、免疫力低下病史，切口愈合不良的機遇要高于常人，會不會……
「隨著哨聲的吹響，手術正式啟動，今天室外溫度是零下5度，但熱度卻是100度，上台擔任洗手的是一位年輕漂亮的護士MM，她的著裝非常好看，可是俏也不爭春，只把春來報，待到山花爛漫時，她在叢中笑，因為兩位主任根本就沒有時間欣賞她的美麗，他們的目光都盯在了麻醉劑旁的顯示屏幕中，難道屏幕上有更加吸引人的畫面？不錯，這正是月復腔鏡的內涵所在，看見了麼，馬醫生手上拿著一根自來水管樣的東西，從剛才易主任切開的小創口里伸進月復腔，其實這是一個內窺鏡，鑽進月復腔里，就叫做月復腔鏡，是主刀醫生視線隔著肚皮進入月復腔的延伸，如果沒有它，那就叫做盲人開刀，是相當危險的，所以馬醫生雖然只是掌控一個鏡頭，卻是至關重要，如果他不慎抖動或者旋轉，我保管兩位主任就要變得暈頭轉向，當場嘔吐，甚至有誤傷正常組織，擴大手術創傷的危險，今天對于鉤王馬亮來說顯然是個全新的挑戰，因為這台手術並不需要拉鉤！要想獲得同樣的手術效果，就得要求達到手中無鉤，心中有鉤的高級境界！」
易莊諧居然滿意地點點頭，伸手又接過一個穿刺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