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的羽翼,菲薄精致,就像二月春風裁剪而出;黑的羽紋,明若命理,又如墨描刺繡般細膩。
黑和白,竟是如此美麗,此刻,卻象征著死亡!
只有蝶兒的眼珠是晶瑩透明的,折射著生的光芒,但這光芒是那麼的淡然,微弱,稍縱即逝,便是彌留的眼神也不會如此淒婉。
翅膀無力地撲扇著,終于抵擋不住重力的吸引,頹然飄落。
我忍不住伸出手掌挽留,那輕盈的身體竟如流水般輕輕劃過我的指尖,化作點點流銀,脈脈余暉,若淡若隱,消失在空氣中,並不留下一絲痕跡。
這純美的身體就這樣灰飛煙滅,全然不顧這世界上還有一顆憐惜它們的心。
長出背脊的黑線猶如一個詛咒,引導著生命的枯萎,最後一只蛆也蛻變出了翅膀,于是它很快也隕消了。
羽化是每個蟲兒的夢想,卻是它們的生命終結,一盞盞希望的明燈在我眼前亮起,又逐漸黯然。
我忽然有種心疼的感覺,一個幽怨的聲音在我心頭縈繞︰
……等過了漫長寒冬冰冷夜漆黑,以為我會化成蝶兒飛,破繭那一刻才知愛情的淒美。
愛上了多刺的玫瑰,情絲萬縷已經無路可以退,讓心中的烈火把所有的愛焚毀,我像一只飛蛾拼了命地往那火里飛,最終看不到有誰為我落淚。
一往情深粉身碎骨其實都已無所謂,有誰願品嘗化成灰的美,我像一只飛蛾拼了命地往那火里飛,最終盼不到有誰與我相隨,直到灰飛煙滅讓我拂去所有的傷悲。
有誰會用平我的累,我的淚……
不論是蠶蠅蜂蟬,還是飛蛾蝴蝶,此時的我多少能夠體會它們的心情了。
也明白了為什麼李向陽會說我們只有一次機會使用這粉玉蛆。
生如晨露,朝不保夕,撫平創傷,迎接死亡。
李向陽必定知道這必然的結局,又不忍心看著自己培育出來的蛆蟲隨風而逝,所以便早早地走了。
科學的道路,犧牲的不但是青春,還有**,還有生命!
動物的生命。
無辜的動物或許無意識,但我們是人,又怎能做到熟視無睹!
老易也在喃喃自語︰
「想不到,他竟然開發出了禁術,改變整個基因序列,在蛆蟲的DNA鏈中了加入了蝴蝶密碼操作子,誘發蝶變,而這種短命的蝴蝶又不會生育,這樣,只要他不公開科研成果,便沒人能盜版這項技術了。」
「易老師,你是說這是李老師的防偽標志?可是就這樣剝奪了它們的生存權利,會不會太殘忍?」我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是必要的犧牲,要想獲得更快更高的療效,就必須在代謝進程上下功夫,你看,李向陽肯定做了基因調整,使細胞分裂的速度加快,幾個月的自然生理過程只需數秒鐘就完成,大大縮短了患者創口的愈合時間,同理可得,難免就會造成實驗動物的提前死亡了。」
我無語。
傅凡已經坐起來了。
「馬亮,你還真給我放了電影,雖然沒有音樂,但我一看就知道是梁祝里面的化蝶片段,彩蝶翩翩共徘徊,山伯永愛祝英台,我跟福兒不知看了幾遍了,熟得很,咦——」他也不說話了。
他看著自己月復部的創口,驚訝地說不出話。
腐肉蕩然無存,肉芽組織如雨後春筍,只要周圍的皮膚爬行生長閉攏開口,愈合指日可待。
「馬亮,易主任,你們用的是什麼方法?舒服又有效,我這個大難題一下子就搞定,簡直神了!」
「傅凡,你走吧,過兩天再復查一次。」我用紗布給他包扎完畢,低聲說。
「馬亮,你好像不大高興。」
「是的,不過不是因為你,你的傷口能好起來,我就放心了,對福兒和可可也有個交代。」
「哦,那我走了,下次來還可以再看到化蝶麼?」
「你錯了,這不是梁祝,而是女媧補天。」我說。
「別開玩笑了,我雖然書讀得不多,中國四大民間傳說還是知道的,梁祝和女媧補天怎麼會分不清呢?」傅凡不服氣。
不服氣也沒關系,有些東西,很難跟你解釋。
而且僅此一次,不會再有第二次了,我也不想讓粉玉蛆來為我治療什麼金氏胃病。
李向陽,他不是我的命中貴人。
「小馬,還在生氣?」當我走進值班室吃早飯的時候,易莊諧已經坐在里面了。
他似乎在等我。
「沒有生氣,就是有點心里不舒服。」我泄氣地坐下,治好了傅凡的病,本應高興才對,卻提不起精神。
「還在想那些蟲子?」
「是的,我覺得它們挺可憐。」
「你以前不是覺得它們很討厭麼?」易莊諧笑著說。
「因為了解不深,就像一開始對李向陽老師有誤解,後來經過你的解釋就改變了看法,但是現在看到他對蟲子這樣……易老師,我是不是有點感情用事?」
「是有那麼一點。」易莊諧說,「但也沒有什麼不好。」
「為什麼?有些事情我明明知道就是應該這樣,可是還是接受不了事實,所以自己會想不開,變得很郁悶。」
「那是你的性格決定的,你是個善良的人,看不得欺壓凌辱和不平等,看到了又會埋怨自己無力改變現狀,但你其實比誰都清楚這就是現實,無法以你個人意志為轉移的現實,所以你盡管郁悶,但絕對不會做出影響大局的舉措,相反會適當地施行一些妥善的改變,為這個不平的現實爭取一點點有限的平等。」
「易老師,你太抬舉我了,我只是發發牢騷而已。」我被他說得有點難為情。
「別忘了我也年輕過,明白你這個階段的想法,我自己,也是個感情用事的人,盡管當時不知道,但回想一下,哪一次人生重大的決定不都是自己的一時興起呢?」說到這里,他很自然地從口袋里掏出了一根煙。
往事如煙,斯人如煙,當火星點燃,你便永遠存活在我的肺里,那是離心髒最近的地方。
他的眼神也變得朦朧,是否想到了那個女孩,用生命來激發他蛻變的女孩?
「一時興起不是盲目的沖動,而是真情的厚積薄發。」我輕輕地說了一句。
易莊諧沒有反駁,似乎還沉浸在深深地思念之中。
直到煙盡灰散,他才模了模額頭說︰
「這些話我不用說,你也會明白。」
「易老師你是怕我想得太多,傷透腦筋,所以才特意給我點明。」
「呵呵,差不多也有這個意思,因為我們還要和李向陽合作。」
「嗯?」我感到有些意外,「傅凡的創口不是無礙了麼?」
「所以我們才能順利地開展成立蛆療中心的工作,報告已經寫好,我準備過了年向高遠提出申請,如果傅凡的回訪提示愈合良好,沒有毒副作用,就盡快組建中心,這是造福社會的大事情,我希望你能收起個人的情緒,積極投入到工作之中,有許多老爛腳,糖尿病足,褥瘡,慢性潰瘍,大面積燒傷的患者需要及時救治。」
原來如此,傅凡,只是一塊磚頭,卻是引領時尚的金磚!
從此,繼鐵皮楓斗腦白金之後,社會上將揭起一股「蛆療」熱!
而與之相關的周邊產業如蛆食系列必定也會大紅大紫,足以與螺旋藻蟲草抗衡,一爭天下。
李向陽,果然有幾手!我真懷疑他是不是溫州人投胎的?
「我听易老師的!」
「不用全听我,你有自己的主張挺好,李向陽那邊我會跟他說,不用培養速效粉玉蛆了,欲速則不達,治本為先,慢性疾病可以慢慢治,也不用搞成蝴蝶自殺這樣悲壯的場面,把病人嚇壞了不說,醫生的心情也受到影響,最好是一條蛆蟲能夠用個五六回,用完了放生。」
「用完了會不會被他拿去燒菜賣掉?」我有點不大放心。
「也有這個可能,這個男人啊,單身了四十多年,性格多少總有些古怪,陰陽失衡,也是可以理解的,沒有幾分偏激的性格,也很難搞出極端的成果來啊,今天篡改動物基因,明天說不定就開始研究克隆人類了。」易莊諧嘆說。
「嗯,你說他會不會在以前捐賣的精子中做了基因修改,制造惡作劇。」
「那綠巨人和X人就是他的子孫了,哈哈,這咱管不著,反正美國人多的是拯救地球的超級英雄,什麼蜘蛛人,蝙蝠俠,superman,不勞我們費心,但他現在回到中國,就要當心他擾亂社會治安了。」
「那你給他找個老婆好了。」我笑著說。
「是個好主意,哈哈,一個人單身久了,確實比較危險。」
「嗯,這樣的例子太多了,比如日本某首相,美國某國務卿……」我忽然想到一個人,「易老師,陸老師是否也是單身?」
易莊諧凝住笑容,想了想說︰
「他離婚了,還有個兒子跟著前妻,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高遠從來不在同事面前說起個人與家庭,所以我們也不是很了解。」
「哦,難怪陸老師有時候會……心情不好,易老師,你的家庭肯定是很幸福的吧,我看你的臉上每天都是春風洋溢的。」
「還好還好,我只不過有個溫柔的妻子和可愛的女兒,哈哈,大眾生活嘛,以後你也會有的。」易莊諧一仰身,發出開懷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