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分鐘的休閑時間很快就過去，江憶又要奔赴下一個站點繼續加班，我有許多疑問只好藏在心底。發現自己的辛苦竟然都做了無用功，實在是件郁悶的事，其實易莊諧早就知道，所以才囑咐我點到為止，主次分明，但要說這番折騰毫無收獲倒也不盡是，至少多了一位可以長期免費咨詢的法律顧問，眼前的小丫頭已經不是印象中的那個黃毛女孩，思路清晰，理性十足，有種洞悉紛擾的冷靜，也不知野人先生是怎樣教的。
「亮亮哥我走了。」江憶喝完最後一口茶，提包起身。
「既然你公務纏身，我就不做強留了，下次有空多聚聚，野人還好麼？」故人音訊杳無，讓我好生掛念。
「他很好，都發福了，我怕你會認不出他。」
「那是你的功勞啊，人家裝修結婚起碼要瘦三圈，他反倒養了肉，真是羨煞旁人。」有錢有貌都不如有福，這句話一點都不錯，當年在集體宿舍飽受斯人凌辱之時，恐怕不曾想過會有今日齊人之福。
「呵呵，所以你根本就不用擔心他，倒是有個人……我覺得你應該……多去關心一下。」說到這里，她的聲音變得跳頓。
「誰？不會是小野人已經橫空出世了吧？」
「是米白老師。」江憶沒有理會我的玩笑，正經地說，「她最近可忙壞了。」
「哦，你和她已經不在同一單位，還有聯系？」
「是的，我們也是朋友嘛。」她猶豫了片刻，「不過你們是好朋友，更應該經常聯絡，相互關心的。」
「哎，我也忙啊，你看看都大年三十了還要開刀，哪有時間敘舊，我們這幫朋友，都是有事打個電話，沒事自個兒修養，你說的也對，過陣子我就去找她踫頭。」
「嗯，如果她問起我……你就說一切安好……」她若有所思，欲言又止，忽然揚眉抬頭︰「亮亮哥，剛才說到結婚紅包，忘了回答，你本來就不用送的。」
「這麼好待遇啊，我都不好意思放口大喝了。」
「肯定會讓你喝個飽的，隨便什麼酒都可以，想不喝都不行，因為你就是我們指定的御用伴郎。」說完，她向我一招手，翩然而去。
「喂，我不做伴郎好多年了……伴娘漂亮麼……還沒告訴我日子呢！」
「呵呵，到時候就知道了，好好準備哦。」
據說一個男人要是連續做了三次伴郎，這輩子就會有討不到老婆的危險。
所以很多人通常會在第三次的時候把魔爪伸向伴娘。
我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了——如果這個預言靈驗的話，我現在就可以出家了。
但還是會有許多人相信，所以我務必得為其他幾位伴郎考慮一下福利問題，畢竟光棍是可恥的。
從單身到雙宿的這段人生境遇，大概就是光而不棍的由來吧︰瀕臨絕種的邊緣，但仍不放棄對愛情忠貞的追索，寧缺毋濫，掙扎在**和絕望的漩渦當中，渴望生命中的拯救天使出現。
楚楚就是他的天使麼？這位仁兄銷聲匿跡了許久，此刻卻突然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他似乎總在夜間出沒，是黑暗的幽靈，而楚楚，則是流落在凡間折翼的天使，我有種直覺，他們尚未謀面，但命運已經把兩人牢牢地綁在了一起，世俗的目光永遠找尋不到他們的蹤跡，點燃前方希望的，將是那輝煌燦爛舉世無雙的踫撞。
以上是我這杯紅唇烈酒小小的內心獨白，如果你還不死心想問我究竟做過幾次伴郎，那麼我可以告訴你。
這是個秘密。
接下去的工作一切都是以手術為中心，堅持安全有效為基點，全面展開。
趕緊填單敲印，申請一種叫做血小板的血液成分，也就是梁親親體內最缺乏的物質。
手術中最令人心煩的事情就是出血，出血中最可怕的不是大血管的爆破出血，也不是小血管的隱匿出血，而是彌漫性滲血，就像出汗，眼睜睜看著血海茫茫卻無從下手。
血小板其中一項主要的作用就是凝血，事先的輸補，可以減少術中滲血，降低休克死亡的概率。
但現在還不到輸補的時候，因為輸血也是種移植，也會產生抗體，產生排異反應，有可能導致術後血小板的繼續破壞，導致手術無效。
所以只是預約，非到必要時不用。
用的是另外一種生物制劑︰丙種球蛋白。
面對這些醫學名詞，相信有些朋友已經開始頭大了，但這確實是個不得不提的藥物。
丙種球蛋白可以在短期內暫時升高血小板而不產生抗血小板抗體，幫助患者度過手術危險期。
更重要的是，它可以有助預測脾切除治療特發性血小板減少性紫癜（ITP）的效果。
因為使用丙種球蛋白反應良好的ITP的患者，脾切除治療ITP的療效也很好，這是出自正規的參考文獻的，而且還是外國人寫的。
如果反應細微，推測出切脾的效果很差，就會有停刀的可能，哪怕和全院討論的精神相違背，哪怕被病人指著鼻子責罵反復無常，哪怕已經到了手術室準備開腸剖肚。
大膽創新，小心謹慎，這也是易莊諧告訴我的內容之一。
夜，在繁忙的工作節奏掩護下悄然而至。
街燈點亮，流光溢彩，天上卻漆黑一片，連風也停止了，本年度最後一個夜班就要在無星無月的舊歲中渡過。
這樣就好，沒有風，丫頭就不會很冷了，我期盼著她能夠早點來，然後早些回去，年這頭猛獸已經開始出沒凡間，擇人而噬，街上還有些亡命的流浪者，相機而動，都讓我很不放心。
當然我的肚子也有點餓了，餓的都不想干活了，兩只眼楮沉甸甸，瞧見病歷就想睡覺，于是我走到護士站去醒腦。
值前夜的就是昨天做後夜的董姐，眼皮腫的比我還厲害，細看還有點紅，緊繃著臉，走起路來呼呼直闖，把椅子撞到了也不扶一把，嚇得病人都不敢聲張，乖乖的打完針就躲在被窩里睡覺。
「董姐，晚飯了麼？沒吃的話待會兒一起吃，我女朋友可可在給我帶飯呢。」反正沒心思干活，坐下來撫慰一下中年婦女的心情，應該不算越軌的行為吧。
「沒吃，不想吃，飽的，吃不下。」她一重重坐下，椅子發出痛苦的申吟。
「是不是心里有事啊？」我試探著問。
昨天早上她和趙沖大吵了一架，我就覺得有些異樣，按理說今晚夜班白天肯定是睡了個通透，可是看她的樣子好像這兩天都沒合眼似的。
「少來假惺惺，你們男人都不是好東西！」她忽然沖著我一瞪眼，激動地說︰「送飯送飯，遲早要喂出個白眼狼！」
嚇了我一跳，感覺到這個事情好像有點嚴重，但是撤退已經來不及了，她在「男人」面前加了個「你們」，顯然把我也規劃在內了。
不過這樣一來事情也就明朗化了。
能夠讓她生這麼大氣的男人通常只有一位。
能夠讓她發那麼大火的事通常也只有一種。
難怪趙沖說了句夫妻生活不和諧她的反應會那麼大。
其實準確地說是並非不和諧，而是沒有。
她的那一位敢情是去別處耕耘，肥了她人田，所以才有白眼狼一說。
了解。
這下更難處理了，清官難斷家務事，紅杏出牆的情節俯拾皆是，就是不關我屁事！
「這個——董姐，有些東西你就想開點，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總理還有管不過來的事呢，男人嘛，十有九風流，還剩一個是下流，命根連著腿，出去混少有不花的，關鍵是你要抓住他的銀根！經濟決定意識，任他奸似鬼，也要喝你的洗腳水，挺起你的脊梁，亮出你的尊嚴，婦女仇恨深，絕對要翻身，把一哭二鬧三上吊這些舊社會糟粕統統拋棄，明天的太陽屬于你，未來就在你手中掌控！」
一番激情昂揚的演說，說的董姐臉色陰轉多雲，多雲轉晴，繼而陽光燦爛，萬里無雲。
「我怎麼就沒有想到呢，馬亮，你說的太好了，簡直是我的大救星！」眼看她就要撲上來熱擁，被我輕輕地推開。
「別客氣，尺度你自己把握，別玩過火了，畢竟男人也是要頭要臉的，給他留三分面子，就會服從你一輩子。」我撢了撢衣袖，酷酷地說。
「是，我不再是個生兒育女的雌性動物，我要做一個徹頭徹尾的知性女人！」董姐振臂一揮，仰天疾呼。
「好，就這樣，你要是把胳膊露出來，活生生就是一幅法國大革命的現場油畫。」我眯起眼楮欣賞。
「馬亮，謝謝你，還有什麼交待的？」董姐握拳，看著我說。
「這些是咱們的私底知心話，待會兒可不許學給可可听。」
「不會。」她用手點了點我的身後，搖搖頭說，「她都已經听見了，不需要我說。」
我的脖子仿佛中了麻鏢，一下子變得僵硬，艱難地轉過頭去，果然，可可在笑著向我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