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女人不僅僅是我的女人,更是大家的女人。
因為病人離不開她,護士離不開她,護工離不開她,科室主任也離不開她,小醫生離不開她,中醫生離不開她,大醫生離不開她,醫院領導也離不開她。
她雖然職位不高,卻舉足輕重︰既要有扎實的專業知識,嫻熟的專業技能,被賦于業務指導作用,又須具備思想政治素質和行政管理能力,是醫院基層護理工作的指揮者、組織者和管理者。
她是一個科室名副其實的內當家,協調醫護、醫患關系的重要樞紐,調發工作積極性的引頭人物,醫療事業前進的必備保障。
這位不可缺少的女人就是護士長,並不只是在帽檐上多了兩條杠杠而已。
一個醫院,只有高水平的醫療,沒有高質量的護理,不僅不能很好地完成醫療任務,甚至會影響患者的安危,而護理水平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護士長。
明確各級護理人員職責,根據各級護理人員分工的不同,科學、有序地將各班工作固定到人。做到日有安排,周有重點,月有計劃,做到事事有人管,人人有專責,忙而不亂,從而提高工作效率和護理質量。
她就是做這種工作的人,不但需要出色的業務水平,而且還得兼備服眾的人格魅力。
這樣的女人,簡直比善解人意通情達理秀外慧中八面玲瓏的老婆還要可遇不可求。
我的運氣實在不錯,我們肝膽科的護士長恰好就是這樣的人。
不好意思,都寫了這麼多了,還沒向各位介紹她的貴姓︰朱。
幸好她不知道,否則肯定要生氣了。
因為不管她的能力有多強,性情有多好,心胸有多廣,本質上還是個女人。
男人若想活得長命些,有趣些,滋潤些,最好不要去得罪女人。
不管是什麼女人。
「朱老師,你今晚夜查房?」我上前問好。
她穿著工作服,戴著護士帽,手里捧著花名冊,風塵僕僕的樣子,肯定是在值夜班。
「好啊馬亮,又給我們護理部添麻煩!就知道是你小子搞的鬼,現在你算是名人了,我們醫院不知道院長的還有幾個,不知道你馬亮的可成了怪物,要是哪一次醉酒事件和你無關,我還真有點不習慣。」護士長抬頭責問,開口便是一通連珠炮。
這是她的招牌動作,嘴巴可以不由大腦控制自行工作,手中的要活照做不誤,最典型的案例就是一邊和病人申辯糾紛,一邊迅速地完成病歷裝訂。
「大姐,這次絕對與我無關!純粹的偶遇,你看看我的臉,看看我的眼楮,哪里有喝過酒的樣子。」我趕緊澄清,但估計效果不大。
果然,她連看都不看就開始搖頭了。
「小老弟,悠著點,年紀不輕了,別讓人家擔心。」說到人家,她的目光名正言順地落在了可可身上。
「哦,該死,忘了給你介紹,可可,這是護士長朱老師,我的大姐。」
「朱老師,您好。」可可點點頭,輕聲說,「看到過的,在病房里。」
「是啊,不是來過好幾次了麼,听說是我們一個系統的,不錯,醫生配護士,彼此了解,溝通方便,就是……辛苦些,沒事的,馬亮也不是怕吃苦的人,就是這匹野馬放縱慣了,要加大力度揍他幾鞭子才會听話。」護士長笑說著,兩手不停地整理著名冊。
「有大姐監督著,我敢亂來麼,我們不耽誤你工作了。」我指了指病房,示意要進去。她晚上也要輪番檢查整個醫院二十幾個科室,工作量很大,事不宜遲。
「貧嘴,你又沒讓我少費心,以後可不許欺負可可,里面我已經安排好了,這女孩子醉得很深,現在已經睡著了,上了心電監護,不會有大問題的。」
「謝謝朱老師,我還真怕出事情,幸好你在。」我感激地說。
「我也是踫巧查到這里了,小清說是本院職工,那自然是從速了。」她淡淡地說。
「你不知道是我的朋友?」我驚訝地問。
「救人都來不及了,哪有空管這些。」
「那你剛才——」
「快點進去吧,你這麼著急的樣子,誰都瞧得出和你有關系,」
葉舟躺在病床上,雙目緊閉,臉色潮紅,嘴唇干裂,皮膚皺癟,一手輸液,一手接著心電監護儀。
吸氧,保暖,禁食,留置導尿。
血已抽畢送酒精濃度測定,血透機和呼吸機隨時待命。
喝酒喝到需要一級護理陪人數名病重通知的程度,連我都有些自嘆不如了。
她總算平靜了,盡管偶爾還會抽搐幾下。
解痙制酸護腦擴容利尿的藥物快速地輸入,乙醇乙醛乙酸伴隨著二氧化碳和水不斷地排出,不愧是護士長,所有的藥物都用得恰到好處,增之一分則太重,減之一分則無效,配伍用法完全不在資深的解酒專家之下,就像病房里的急救,來不及書寫醫囑,護理部就自行將急救藥物用上,爭取最有效的搶救時間。
同樣,我到這里,也只要動動筆,簽上名字就行了。
幾個小時之後,她就會慢慢恢復了。
只是肉身的創傷可以愈合,心坎上的傷口卻是任何一種良藥都無法醫治的。
就算是癌癥,也抵不過它的頑固和執著。
它會擴散,傳染,變態,無休止地進行下去!
小清已經換上潔白的護士服,忙碌在葉舟身旁,如同一只無暇的玉蝴蝶輕舞翩遷,仔細地記錄著監護儀的各項指標,核對藥物,無條件加班,她永遠都是那麼善良,不管對于何人。
唐柳坐在病床旁邊,出神地望著葉舟,一動不動,直到我走近,才驚覺著站起身來,讓出座位。
「馬老師……」她看了可可一眼,欲言又止。
「你坐吧,別擔心,葉舟沒事的,躺一會就好了。」我安慰她。
「今天真不該叫你過來……」她目光閃爍,低下頭對可可說,「對不起,師母。」
這個稱呼不但大出我的意外,也嚇了可可一大跳。
「說對不起的人應該是我,剛才是我不好。」可可自責說。
「沒有,是我想得太簡單了,打電話給馬老師的時候根本沒有考慮過你的感受。」唐柳說。
「是我太任性了,不應該這樣對待葉醫生的。」說到這里,可可的臉一紅。
「如果我一開始能勸住她別去酒吧就不會發生這事了。」唐柳懊悔。
「兩位別說了,哎,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我嘆了口氣,實在听不下去了。
越听越內疚,越听越難受。
如果我當初不給葉舟和江愁予認識的機會,如果我沒有讓唐柳去觀看那場要命的手術,如果我今天堅持不帶著可可去酒吧,如果……如果我不是馬亮,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了。
唐柳和可可同時搖頭,齊聲說︰
「不是的。」
如果不是我的錯,那又是誰的呢?
「這里面誰都沒有錯,只是許多沒錯的事情踫在一起,有時就不對了。」唐柳惆悵地說。
有理,這是我常用的口氣。
「馬老師,師母,你們早點回去吧,今天多虧了你們。」
「你打算晚上在這里過夜?」
「是的,待會兒我也會讓小清回去的,既然答應陪葉老師,就要陪到底。」她平靜地說。
我怔住了,這是她的另一種堅決,不再張揚,卻更堅定!
歷經風雨後,她也成長了。
「好吧,有事別忘了打電話。」
「沒事的,馬老師,這里可是醫院呢。」她笑著向我們揮手,竟又看了可可一眼。
我知道她是不會再打我的電話了。
有點失落,有些傷感,仿佛又是一場離別。
兩個人的生活跟一個人的自由還是有差別的。
縱然你不在乎,身邊的人也會在意。
所以我準備走了,帶著可可走了。
這件事雖然暫時告個段落,但還有一件事卻遠沒結束。
「馬老師——」唐柳忽然叫住我,幽咽地問︰「你…現在還……帶著學生麼?」
顫抖的聲音,如雲夢囈語,暗泉低訴,有些淒婉,有些絕望。
我點點頭,卻不敢回頭。
「有,不過是個男的,我想我以後再也不會給女孩子帶教了。」
有些事情,一生一次就夠了。
說完這句話,我大踏步地走出門口,走出急診室,快速走入黑暗。
我的眼楮已經濕潤了。
冰冷的風,漆黑的
夜,冰冷的江,漆黑的樹,我在跌宕而行。
雨還在飄,分不清來自哪個方向,砭落在臉上,面如刀割。
心如刀割,唐柳那句問話就像一把鋒利的剪刀,剪開了我所有的防線,剪碎了我虛假的外殼。
我原來是那麼的脆弱,無能為力,眼睜睜地看著悲劇一幕幕的發生。
我能做什麼?
我只會用我的自私傷害了愛我的人,和我愛的人,我帶給別人的永遠只是痛苦和絕望,從前這樣,現在還是這樣!
將來呢?我有將來麼?
孤獨是我自己造就的,沒有人能拯救,沒有人能改變。
只希望黑夜能將我吞噬,寒冷能將我消亡。
將著虛假的靈魂連同虛假的軀殼一同毀滅。
可可在身後,不即不離,若即若離。
依舊無語。
我的腳步越走越快,終于開始奔跑,卻無法控制四肢,搖搖欲墜。
「馬亮,等等我,危險!」可可焦急地追喊。
可是我跑得更快了。
咬咬牙,屏住氣,用力抬起漸漸麻木的雙腿。
我……決不能……讓她……看到……哭泣……的樣子。
突兀的石頭撞擊著我的身體,我感覺不到疼痛。
凌亂的樹條抽打著我的面孔,我感覺不到疼痛。
我只覺得我的肢體越來越冷,越來越重……
「亮亮——你不要我啦——」一聲響徹夜空的喊叫如閃電擊中我的心髒。
我停住,怔住。
沒有腳步聲跟上,風中傳來的是帶著哭泣的歌聲︰
「別哭,我最愛的人,
今夜我如曇花綻放,
在最美的一剎那凋落,
你的淚也挽不回的枯萎;
別哭,我最愛的人,
可知我將不會再醒,
在最美的夜空中眨眼,
我的眸是最閃亮的星光;
是否記得我驕傲地說,
這世界我曾經來過;
不要告訴我永恆是什麼,
我在最燦爛的瞬間毀滅;
不要告訴我成熟是什麼,
我在剛開始的瞬間結束……」
我再也遏制不住,「撲通」一下,跪倒在地,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