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瘦醫生Ⅲ(十五)
我雙頰發熱,酒氣開始上頭,思維飄逸,四肢慢搖輕浮,饒是如此,此刻听聞她這話,醉軀仍不覺微微一震,肅然起敬。
究竟她曾喝了什麼酒,又喝過多少酒?以致于說出這句動徹肺腑的感嘆。
讓我由衷地贊同。
當之不愧為酒道中人。
酒是我們的朋友,擁在懷中,含在嘴里,並不是佔有了它,消化了它,而是相互滲透,相互消融,于是血中有了酒,酒中便也有了血,然後在性情的醅烘下浴火重生,難分難舍,生死與共。
不尊重酒,便是不尊重自己,不認真品酒,便也不會認真看待人生。
正合我意!
我差一點又要一干而盡,若不是她的眼神阻止了我。
除去每個人杯中的酒,瓶子已經空了。
如果就這樣倒在嘴里,恐怕只有憑打嗝上來的氣味才能判斷喝過什麼酒了。
所以我點點頭,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她卻不說了,只是用手托起酒杯,慢慢旋轉,高過頭頂,在月光下觀察著酒色。
仿佛情人之間的**,如此逗酒,別有風味。
我便也不由自主跟著她附庸一番。
月色如銀,酒色如金。
我忽然想起了兩句古詩︰
蘭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
雖然不是玉碗盛來,但襯著月色,酒液漂亮純正的金琥珀色看起來正如一塊璀璨剔透的翡翠。
流光溢彩,賞心悅目。
原來酒也可以這麼美,我第一次有一種喝不下去的心疼。
我偷偷地看了一眼林靜,她正痴迷地望著酒杯,仿佛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嘆芳華失去,容顏如水,顧影自憐。
原來她也挺有女人味的,我第一次有不敢正視的心悸。
她是林靜麼?還是某個失意的女詞人隔世轉陽來與我相會?
東籬把酒黃昏後,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
男人是酒做的,女人是水做的。
女人和酒,就像奪命之雙環,引如許男人為之傾倒,千載而下,逝者如斯。
女人如煙,如花,如玉,如謎,如思,如夢……如同這世界上一切亦幻亦真的美麗事物。
多少人殫精竭智,搜腸刮肚,想用最最華麗最最迷離的詞藻來描述女性魅力之十一,然而不免水中撈月,霧里探花,春夢一場,虛嘆奈何。
此時此刻,帶著九分醉意的人們開始在一旁偷偷樂了,看著那些仁兄們絞盡腦汁,冥思苦想的樣子,終于忍不住放聲大笑!
——水一有了脾氣,就變成了酒,水與火的纏綿,愛和痛的繾綣,便是酒的性格。
——這不也正是女人最引人著魔的地方麼?
如果你說女人像酒,那你就錯了。
只不過酒倒是有點像女人。
不管什麼樣的女人,拿起酒杯,就是可愛的。
以前的林靜,是不常喝酒的,喝起酒來也跟打架一樣猛料,讓人敬而遠之,和她如今人酒交融的氣勢,簡直判若兩人。
是酒改變了她?還是她豐富了酒?
我敢保證︰她醉過。
青春透明如醇酒,可飲,可盡,可別離,但終我倆多少物換星移的韶華,卻總不能將它忘記。
「馬亮,你看。」她打斷了我的醉緒。
「看什麼?」我抖了抖眼皮,定楮究問。
「天使的眼淚。」
我抬頭望天,卻什麼都看不見。
正想問她天使在哪里,她卻開始在我面前晃動起手中的酒杯。
酒杯在她手中慢慢地傾斜,再慢慢地恢復原狀,酒從杯壁流回去,留下了一道道長長酒痕,搖擺越來越輕柔,酒液越來越綿長,那些在杯壁上遲遲不肯滑下的酒滴嬌憐欲碎,恰似少女晶瑩的淚珠。
天使的眼淚,說得多好,天若有情天亦老,上天既然賦予人類生命和感情,自然免不了要為那永不間斷的分分合合流下傷心歡喜的淚水。
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只可惜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曾經滄海難為水,淚飛頓作傾盆雨!
這酒看來確實不簡單,雖然不是madeinChina,還沒有喝到口,光看了幾眼就讓我詩興大發,情如泉涌,如果細細品嘗,百般滋味,還不造就出個李小白來!方才那般囫圇飲法實在是暴殄天物,糟蹋糧食,豬八戒吃人參果!
我陡然對它產生了莫大的興趣,且看林大小姐如何傾情演繹。
「叮——」又是一記踫杯。
「怎麼說?」我胸懷崇敬目露虔誠準備聆听下一段舌燦蓮花。
「怎麼說?難道你忘記了酒是用嘴巴來喝的麼?」林靜奇怪地望著我,嘴角似笑非笑。
我一愣,怔怔地望著眼前這個女人。
夜一般神秘的女人。
就是這個女人,方才給我如痴如夢的遐想?
也是這個女人,給我那些離奇刺激的經歷?
她只不過說了幾句話,做了幾個動作而已!
冷風吹拂我的腦門,我一下子清醒了。
她說得沒錯,酒是用嘴巴來喝的,不管品酒也好,賞酒也吧,最後都得倒進嘴里才算是正題,而嘴巴是自己的,好不好喝,美不美妙,那都是自己喝了才知道!
別人充其量也就是起點催化作用。
同理可得,腳長在自己身上,走怎樣的人生之路,也是自己的事!
我明白了。
徹底明白了。
果然是酒道中人!
我恭恭敬敬舉杯,向她舉杯。
然後閉上眼楮,認認真真地喝下這杯酒。
雖然是最後一杯酒,卻已無憾。
朝聞酒道,夕死足矣。
深深吸一口氣,一股溫和的清香撲鼻而來沁人心脾。
就像雨後我們在草地上聞到的木葉青草的香味。
大自然的味道,散發著植物的芳香。
讓人想起了空氣清冽,靄靄薄霧的藍天碧海,清新的海水,柔和的日光,蒼涼的風從海上吹來,帶來咸濕的霧氣,海鷗貼著海水滑翔,絲緞般的羽翼掠起波濤白沫……酒埋在海邊的酒窖中,在橡木桶中發酵,海風帶來咸味和花香,一年四季變換的空氣慢慢滲入,就這樣,每天橡木桶中的酒都在和大地對話,與天空交流,酒液開始發生美妙的變化。
這是一杯有生命的酒。
我嘗到了新鮮的氣息。
生息在我舌尖跳動,猶如花香海水白雲空氣將我淹沒,青春蕩漾,暗香恍惚,仿佛不是你在喝酒,而是它主動滲入你的毛孔,鑽進你的咽喉,直到胃底,直到心頭,直到骨髓︰那一縷香津在唇齒之間勾留,依依不舍,**蝕骨,然後在咽喉之處彌留,終于木葉飛舞花落去,如浪跌碎,如雨暗訴,那一道溫軟的暖流恰似那熟悉指尖的撫觸,才下眉頭,卻上心頭,閉上眼,凝住呼吸,那是心如狂潮的悸動,那是欲仙欲死的顫抖,只有片刻的逗留,卻是影也淡了,味也薄了,仿佛思念在褪色,惆悵在浸漫,九曲回腸之間便蒸騰出若有若無的濤聲,魂縈夢繞,似乎接近尾聲,卻又重新開始……
我想這次我真的是醉了。
輕輕的嘆息,我睜開了眼。
林靜的杯子也空了。
她蒼白的臉上燃燒起兩團火焰。
她也在看著我。
「多謝。」我感激地說。
「為什麼要謝我?」她問。
「謝謝你給我這一切。」
「這一切?」她的臉上浮現出復雜的表情。
「是的,這一切我所從未體驗過的感受。」
「你錯了,大大的錯了。」她的聲音突然變冷。
「哦?為什麼錯了?」
「感受在于你自己,就算沒有我,也會有別人為你激發的,就算沒有別人,你自己也會找尋到的,差別的時間地點方式而已。」
「話雖這樣說,但我還是要謝謝你。」
「為什麼?」她皺眉。
「謝謝你陪
我喝完這杯酒,如果沒有你,這一輩子我或許都不知道該如何品嘗它,因為雖然和我喝酒的人很多,但不是每個人都願意在這種天氣跟我上屋頂的。」
她沒有否認,沉默了片刻,看著我一字字說。
「那你為何還要嘆息?」
「你想知道?」
「想。」
「我勸你還是不要知道為好。」我搖搖頭說。
「我一定要知道!」她圓目一睜,語意堅決,從前那個林靜又回來了。
「那你可不要後悔。」我苦笑著說。
「你不說出來才會後悔!」她不依不饒。
「唉,你雖然只喝了一杯,我可是連續喝了差不多有500ml了,你也知道男人的膀胱有多大……」我的聲音越說越低,她的臉色越變越青。
「你的意思是說想……那個了?!」她豁得捏緊拳頭。
「天要下雨,人要小便,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我捂著小月復,一副尿不擇處的樣子。
「你……」她站起身來,氣急敗壞地背過身去。
正當我準備撒腿便溜的時候,她忽然伸手攔住了我。
「不對!」
「哦?」這下輪到我奇怪了。「怎麼不對?」
「你撒謊,你只不過想逃走了而已。」
「我請你來喝酒,現在酒喝完了,當然要走了。」既然被識破了,就索性做得堂皇一點。
「那你不想知道我今晚為什麼要監視你?」
「不想不想,這些小事怎麼能和喝酒相提並論呢,我剛剛領悟了酒道,你就別拿這些紅塵俗務來羈絆我了。」
「你為什麼不問問我和……他的事情。」她跺著腳,眼圈竟有些紅。
他當然就是高峻軒,林靜的另類男友。
我卻寧願沒有認識過這個人。
「你的事我都沒興趣,更不用說他了,再見。」拔腿就走,頭也不回。
「你…你…你,混蛋!」背後傳來一個女人歇斯底里的吼叫。
我簡直可以想象她在風中發抖的樣子。
但是我不能回頭。
決不能!
腳步蹣跚中,我忽然大笑。
我不能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