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通的事情,我一般都會選擇不去想它。
可是不去想並不等同于徹底忘記,更不能代表就此解決了事,這就像激素治療,大劑量沖擊之後往往會有更大危機潛伏的可能。
所以早上刷牙的時候眼前又浮現出那個鬼魅般的號碼。
盡管我對它早已月兌敏了,也不指望它的主人能夠現身說法,我還是控制不住驚訝她竟然知道我們昨晚的行動,似乎有第三只眼注視著我們的一舉一動,豈不是令人毛骨悚然?
千里之堤,潰于蟻穴,只要有一絲紕誤,整個行動就是失敗的,莫說是這麼大個漏洞!
皇帝穿著新裝在大街上果奔也不過如此了。
誰是內奸?臥底是誰?山外山,人上人,王牌對王牌還是諜海計中計!
我發現我的生活開始變得越來越小說格式電影化,估計離進軍好萊塢的日子也不遠了。
冷毛巾貼上臉的時候,我才想起忘記漱口了,滿嘴的牙膏泡沫迷糊了雙眼,趕緊用清水沖洗,忙亂中打翻了熱水瓶,一時間瓶塞彈飛,滾水四濺,給無辜的左手造成不可饒恕的淺二度燙傷。
這慘痛的教訓足以證明我是擔當不了出生入死的男主角,顧此失彼的德性注定只能駕駛兩個輪子的寶馬。
我吹噓著通紅的手背,預想幾小時之後它的模樣,不由得愁上眉頭,但願不會影響手術操作,待會兒去急診室給它模點藥膏滋潤一下,這輩子還得靠它混飯吃呢。
試了試各個方向的伸展動作,還好無大礙,大拇指上的墨水黑印時淡時隱,經過熱水的浸漬,變得更加朦朧,如同潑墨山水畫里的點彩。
下次有空將它清除掉,保不準哪天惡變了還要讓那個女同學背負謀命的罪名可不大好,我只是想不明白當時究竟是何原因以至于讓她出此狠招在我身上留下這麼個永久性印記,要知道那個時候的女生表現手法大多比較婉約含蓄,不如現在那樣豪放潑辣。
應該觸犯了什麼大忌把她逼急了吧,我想。
記憶也如印記日漸模糊,留在腦海里的,只剩下童年隱約空幻的淡影。
她必定已經嫁人了,小學初中那幫同學結婚都特別早,很多都是膝下兒女成行了,不知道她抱著大胖兒子哺乳的時候還會不會想起我?
嘿嘿,我忽然笑了,笑自己的三八,離上班只剩下兩分鐘了,我居然還有心情思想這種事?
更奇怪的是,對于泄密,除了疑問和迷惑,我沒有一點擔心。
我好像對那個女人很放心。
士隔三日,當刮目相看,這句話用來形容病房的變化再合適不過了。
因為最近流行一種叫做以增加病床周轉率來提高科室收入的破爛理論,其宗旨就是盡量縮短住院時間,盡量加大病床利用度,一個手術盡量把握在10天左右(笑話,削足適履)。
所以三天能將30%的病人換成新面孔。
所以三天沒來查房的我成了新鮮人物。
「小馬,這麼多天都沒來上班,度蜜月去了?」護士長一見面就發招。
「沒有您老人家的批準,我敢造次?哈哈,姐妹們是不是想死我了?」我嬉皮笑臉,迎刃而上。
「我又不是你丈母娘,才沒心管你呢,她們是很想你,不過現在確認你有女朋友,也就沒什麼興趣了。」護士長搖搖頭,連看都不看我。
「不會吧,這麼快就變心了?真是一幫現實的女人,生意不成人情在啊。」我「失望」地嘆息,心中卻暗自輕松,一陣竊喜。
「哎,總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吧,天涯有的是雜草,何必單戀一枝花呢,要知道就算是帥哥也要過期的。」
「咦?哦?嘿!絕了。」這算什麼意思,我可從來沒有自封為帥哥,不過女人就是這樣莫名其妙,好起來對你好的要命,生起氣來又讓你郁悶得要死,我還是乖乖地低調一點。
過期帥哥總比變質帥哥值點錢,盡管不可否認有那麼一點點的失落感。
「有一個人倒是非常掛念你,每天早晚各一次準時跑到這里來打听你的消息,說實話,我差不多有十幾年沒有看到這麼痴心的人了。」正當我準備灰溜溜地貼著牆壁游走時,護士長又叫住了我。
「真的?」我努力按捺心中的狂喜,卻分明听見自己的聲音都有些顫抖。
看來做到淡薄名利確實很難,年紀越大反而越看不透。
「不過是個男的。」她奇怪地看著我,然後一字字道。
我傻了,感覺被人翻覆于手掌之間,拋上雲端又擲入深淵。
這能怪誰呢?
虛榮心作祟,所以才患得患失。
男的就男的吧,總比沒有好。
只是這失落感為何越來越濃郁?以至于差不多要升級為滄桑了。
難道我真的老了?
只有老人才會害怕寂寞,擔心孤單,唯恐被人遺忘……
「就是你那個住院的朋友,傅凡。」
哎,早說嘛,害得人家小心肝撲通撲通直跳,還發了那麼多不必要的感慨,嚴重暴露了我更年期綜合癥提前來到的征象。
傅凡想我那是應該的,我是他的主管醫生,由于沒有向他匯報這幾天的行蹤(絕密行動,當然要絕密),他不急壞才怪呢,我得過去安撫他一下。
常規病理切片報告已經來到,果然是膽囊腺肌癥,再一次由衷地佩服老易的目光毒辣。
整整衣服,甩甩頭發,貌似精神抖擻的我大步挺進病房。
看到一個容光煥發的醫生,病人的心情也會好很多的。
「請問——」我突然止步,對護士長說︰「他有沒有來送水果給你們?」
護士長想了想,搖搖頭。
「靠,在我的地盤,還這麼不懂規矩!不想留後了。」我氣沖沖地掉頭就走,把護士長的呼喚至于腦後。
一路上好幾個小護士都沖我笑笑,卻不上前說話打招呼,神情怪異,舉止詭詐,仿佛被人洗了腦一般,真是活見鬼了!
想不通,所以還是不想。
先把傅凡搞定了再說。
門一撞開,我就想通了。
不但想通了,連火也發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