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覺醒來,得道之後的我的生活好像並沒有什麼大的改變,還是凌亂的被窩,滿筐的垃圾,唏噓的胡茬子,謙卑的坐騎寶馬也沒有插翅升天,一如既往忠誠地在門口等待著我。
我的果眼也還是那麼混混沌沌,看任何事物依舊雙邊毛糙,根本沒有澄明通靈的功能升級。
唯一清楚的是今天要值班。
24小時班。
抖擻精神,照例對著窗戶外的冷冽空氣長嘯數聲,算是對自己未知前程的激勵。
易莊諧發消息來說,小馬,我喝醉了,再睡一會兒。
我喜歡這個消息,一個人能喝醉,是對另一個人的坦誠布公,是不可多得的優良品質,我回信說,易老師,反正沒刀,病人又少,你就甭來了。
心中暗想︰還是多做做師母娘的工作吧,攘外必先安內,恕我不能越俎代庖了。
可可發消息來說,亮亮,今天要去鄰區執行任務,不能來看傅凡了,你給多照顧些。
不就切個膽囊麼,搞得這麼興師動眾,老鼠尾巴長大毒,真是婦人之仁,多次一舉。
遵命,保證完成任務!
口頭應付決不能含糊,至于具體執行嘛,全看個人理解了。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就這麼點悟性。
我撕咬著大餅,開始投入這一天的高強度戰斗。
披上白大褂,我就會感覺到一股浩然正氣上身,不管國家領導,商業巨子,就算是聖賢大哲偉人,只要到我這里,都是病人,我都理直氣壯地讓他們俯首听命。
這是我的職責。
你可以不尊重我,但決不能誣蔑神聖的醫學科學,盡管它有時候冷漠,有時候無情,有時候令人匪夷所思,有時候讓你苦笑不得,你卻不能否認它很實用,可以救命。
效果才是硬道理。
所以或許很多人不喜歡我,但當著我的面也不得不叫一聲馬醫生。
無欲則剛,只有不怕死的人才不會在病魔面前屈服,反能將之當作一種得天獨厚的修煉,從而磨礪出罕見的人性光輝。
視死如歸的人,才有資格活下去。
只可惜這樣的人太少,多的是蠅營狗苟的騎牆之輩。
我並不想以俯視的目光凌駕于他們,可總是身不由己地被推崇為神仙異人高高在上。
或者就一下子被踐踏于腳下,淹沒于唾罵中,成為惡魔禽獸的代言人。
什麼時候把醫生病人雙方還原成平等的人,那麼和諧的醫患關系才有成立的可能。
否則,經濟再發達,制度再完善,也是徒勞。
這是我在交班過程中突發的一點小小的想法,生于萌動,死于襁褓,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
大家所熟知的我是听話的我,慈眉善目的我,辛勤地工作,乖乖地拿薪,任勞任怨,擁護領導,愛護政策,遵守交通規則,一腔熱血跟著大伙奔赴無私奉獻的遠大志向。
就像韋小寶高舉拳頭在人群中大喊︰「反清復明!反清復明!」
這樣的我是安全的,長命百歲的,有時候卻讓我感到惡心。
以某種崇高的名義剝奪自己的靈魂,成為千篇一律的行尸走肉,更可怕的是,漸漸的,憤怒的感覺會麻木不仁,反抗的勇氣毀滅于無聲無息之中,幸好這時候,突然的自我從天而降,狠狠地甩了現實的自我兩個大嘴巴,我便立刻變得灰灰傻傻,將自然看通透,從此衣衫襤褸,無花無酒,飄逝在鴻蒙太空……
「查房了,大哥。」小清在一旁提醒我。
「哦,交完啦,真快。」我擦擦眼楮,發現護士站只剩我一個醫生了。
「你怎麼了,昨晚是不是又喝酒了,沒有睡醒的樣子。」
「還好,還好,不多啦。」怎麼每次酒後看見她都會有點對不起人民的罪孽深重感,真是莫名其妙。
「你啊,總是這句話,喝多喝少都是還好,今天還要上夜班呢,也不愛惜一下自己。」小清嗔怪著說,遞給我醫囑本。
原來是她不離不棄無微不至的關懷令我慚愧,為消沉汗顏,讓我的放松逃月兌了放縱的深陷。
所以我抓抓頭,說不出話了。
「怎麼只你一個人啊,實習生也沒有,我來幫你抄醫囑吧。」小清奮力推起病歷車。
「這個主意不錯,讓我過一把主任的癮。」
「那我們走吧。」
「ok,不過車子是不用推的,主任查房,了然于胸!」我大手一揮,身後似有千軍萬馬尾隨。
只有一個病人,推什麼車呢?
傅凡的狀況好多了,已經能自己坐起來,我們進去的時候,正好看到王福兒扶著他從廁所里出來。
我雖然沒有下手拔管,傅凡卻牢記我關于導尿管影響性功能的不二法言,據說昨晚死活要值班醫生停止導尿,表現出了史無前例的大無畏精神,很是男人了一把。
福兒卻很憔悴,面容暗淡,唇色無光,陪護了一晚,既要看管鹽水,又要安慰病人,比值夜班還要累,想不到她還有如此溫柔體貼的一面,在關鍵時刻終于表現得淋灕盡致成就正果,讓我肅然起敬,以往對她的誤解蕩然無存。
我想傅凡應該也已經知道他身邊這個女人有一顆怎樣的心了吧。
有失必有得,他這場大病印證了一生的幸福,再來幾次都值,我打心底里為他高興。
但此刻我的身份是主管醫生,當然不便公開表露兒女私情。
雖非鐵面,足以無私。
「馬亮,我好餓,能吃東西麼?」傅凡一看見我,興奮得像一只斷了女乃的小獅子,居然調皮地向我撒氣嬌來。
被感情滋潤著的男人難免會有些孩子氣。
「你放屁——」我冷冷地說。
他的面容立刻僵住,驚訝地望著我,嘴巴張得跟月兌臼一般,似乎從來沒有認識過我。
看著他如此認真滑稽的樣子,我拼命克制自己的笑感神經,繼續說著。
「——了嗎?」
大家都愣住了,最先明白過來的是福兒。
「傻瓜,馬亮問放屁了沒是想知道你的腸道有沒有通氣,如果有了,就可以吃點東西了。」
真不愧是我們護理部的姐妹,一點就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