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之言見笑見笑，說來慚愧，我正是目睹了先生神技，才突然感悟。」易莊諧畢恭畢敬地向他行了個注目禮。
「說明閣下平時也是身體力行的，厚積勃發才能豁然開朗，如你所言，是個內道中人。」老顧還禮。
「我知道了，老顧正是充分了解了自己的喜好和性格，所以才能在花花俗世中甘願蝸居于此，一心一意做著自己想做的事情，不為揚名立萬，只求內心平靜，別人無法理解，正是因為無法看透這一點，這種證明自我的方式，雖然有時不免枯燥寂寞，但卻是真正的無拘無束，以赤子之心的個體自由翱翔于天地塵世間，這才是完全意義上的逍遙游。」我喝了口酒，胸中塊壘蕩然無存。
「是啊，小馬，做自己想做的事，這是一種極不簡單的生活，不勉強自己的人通常也不會勉強別人，惟有釋放狀態下才會盡情地展現自我，張開雙手，心如蓮花綻放，便能容下整個世界！你看他剛才一句‘我累了，想休息了’，就是我們永遠無法企及的境地。」易莊諧嘆說。
面對病人，無論何時，無論何地，行醫者絕對不能見死不救，這是我們這個服務性行業的特殊之處，自然另當別論。
「易老師，每個人的道都是不一樣的，你也有無與倫比的地方，而且我想，到了最高境界，所有的道應該都是相通的吧，至少你一眼就看出了老顧的原形真髓。」
「那輕盈熟稔的刀法，合乎韻律的節奏，確實讓我心有觸動，似曾相識。」易莊諧點頭說。
「節奏？」我怎麼沒有察覺。
「勺子，鐵鍋。」老顧在一旁提示。
「難道那劈劈啪啪炒鍋的聲音里面也藏有玄機？」
「不是玄機，而是悟道過程中的自然產物，就像手術當中的背景音樂。」易莊諧進一步點明說。
我卻又懵了。
「認清自己喜歡的一件事，你就會不遺余力地去鑽研，但那種不瘋魔不成活的專心到了某個程度，你就會突然發覺再前進非常艱難，那是由于過于苛刻排外的求勝心理使自己緊張，像蠶一樣作繭自縛，而先前所學的知識也時刻干擾著你吐故納新，從而蒙蔽了原本空靈雪亮的心眼，這就是所謂的知見障，這一刻非常關鍵︰要不死在里面，要不破繭花蝶！因為失去了和諧的心理狀態和與外界平和的交流，很容易走火入魔，墮入邪道，這時候一個偶爾的小插曲卻會疏導你的心情，放松你的神經，撥亂反正，產生意想不到的效果，比如我就是在一次看手術圖譜時突然听見廣播里的古曲，腦子立刻如同被清水洗滌，反而看懂了剛才冥思不得解的一個步驟，漸漸的，听音樂成了一種習慣，以至于在手術中也不能省去，還能協調思考……」
「不錯不錯，我也是無意間發現以四分之一的節拍用鐵勺擊打鐵鍋控制火候時間，並以此標準加用調料，做出來的湯味最是醇正……」老顧端起酒杯眉飛色舞地說。
「被你們這麼一說，我剛才好像也發現了改良溫酒的竅門了。」我高興地說。
「哈哈哈，一通百通，干杯！」
這果然是個不同凡響的夜晚，雖然我們都醉了，說不定明天起來就忘了今晚說過的這些話。
但這些雷霆之語既然已經在心中響起過，就一定會有再次迸發的時刻。
易莊諧向我揮手道別，昂首挺胸準備回家領罪。
我半倚在寶馬身上，望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喝酒誤事，差點忘了，否則出門前的教學查房翻書不白準備了麼？
「易老師，那個膽囊腺肌癥我已經……」
「我相信你已經知道了，把解答留給你以後的學生吧，很快就會有這一天的。」
易莊諧頭也不回，搖搖晃晃消失在夜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