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飲水思源,這是做人應有的本分,同理可得,飲酒也要思源。
我能到這里來,結識老顧這個異人,嘗到人間極品,自然是拜一個人所賜。
馮夢熊,我親愛的作家兄弟。
可是今晚我竟然沒有事先想到約他一起來喝幾杯,實在是我的錯。
大錯特錯,深深負疚,以至于我有一種萬箭穿心痛不欲喝的生理反應。
幸好現在想起也不算太晚,畢竟我還沒有喝酒,雖然酒杯離我的嘴唇只有0.001公分。
足以證明我這個人擁有喜新不厭舊,重酒不輕友的優良品質。
趕緊掏出手機找到號碼就撥,不管易莊諧用什麼驚訝來揣測我這個突發動作。
只可惜有心殺賊,無力回天,我再一次遭遇移動公司聲訊小姐的嚴重警告︰
「你所呼叫的機主正在果奔,請稍候再撥。」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于是再撥。
「對不起,機主已奔出服務區!」
真是見鬼了,我把手機遠遠地扔在一邊,再也不去理睬它。
這個世界上恐怕還真沒有作家不敢做的事情,還美其名曰體驗生活。
反正我已經邀請過他了,由于不可預料因素的存在而未能實現目標,誠非我所願也,天地良心可以作證,所以——
現在我可以安安心心地喝酒了。
我現在所做的是也只有喝酒了,因為——
老顧和易莊諧相互凝視著對方,目光如炬,炯炯洞明,只有瞬息萬變的表情交匯沖擊,一個欣喜若狂,紅光滿面,一個饑渴焦灼,青筋暴突,兩人呼吸變得急促,眼神變得熱烈,天雷地火,風雲無阻,雨露霖霖而下,蘊氣騰騰而升,惺惺相惜,勢不可擋,空氣中隱約響起霹靂連珠的踫撞聲,透徹九天,不絕于耳,然後喧嘩散盡,一股溫厚的平和之氣彌漫蒼穹,呼吸終于停止,眼神終于停緩,驚濤駭浪慢慢平息,和風吹起,煦日揮灑,杯中酒微微波動,逐漸形成兩個漩渦。
赫然是兩條首尾相連天衣無縫的太極陰陽魚!
這一刻,天地人物,無一而非安于中和的本位,飲者不知道有自身的存在或無自身的存在。
當然更不用說我這個微不足道的旁觀者了。
這很讓我有一種失落感,仿佛自己只是個排斥在外的皮條客,別人的好事與我不再有半點的干系,甜美的酒倒進口里也變成酸酸的。
有點醋的味道。
可是兩人如漆似膠的狀態,我也實在當不了插足的第三者。
「喝酒。」老顧舉杯。
「喝酒。」易莊諧端杯。
老顧喝了半杯的時候,易莊諧已經在擦嘴巴了。
易莊諧的豪舉,很出乎我的意外,能夠這樣喝的人若非是不諳酒道的初生牛犢,便是千杯不醉的蓋世酒豪。
老顧一愣,立刻抬手仰脖喝完剩下的酒,拿起筷子指了指牛蹄。
「吃肉。」
易莊諧伸手抓過一個,放在嘴里就撕咬。
「好肉!」
「請。」老顧遞來一個塑料手套。
「謝謝,不需要。」易莊諧拒絕,拿起抹布擦拭油跡斑斑的手。
「閣下不拘小節,果然有名士之風!」老顧贊嘆。
「哈哈,先生過獎了,只不過上班的時候使用太多,現在看見了忍不住要反胃,還是無法做到不役于物啊。」易莊諧笑著自我解嘲,臉上已經開始泛起紅白相間的酒暈。
手套是醫護人員的必備裝配之一,換藥插管沖洗引流肛門指檢等許多操作都離不開它,簡直就是所有髒穢分泌物的代言物,若再用它拿著食物,無論怎麼可口,實在都會讓人產生不愉快的聯想。
「閣下率真灑月兌,心底坦蕩,行事無忌,絕非矯揉造作之輩可比!」老顧點頭。
然後拿起酒壺給易莊諧斟滿酒。
「再喝!」易莊諧也不否認,又是一飲而盡。
「好酒風!」老顧稱贊著舉杯。
第二杯,我看到易莊諧輕輕皺了皺眉。
我實在看不下去了,好歹他是跟著我混的(僅限于喝酒),萬一被老顧灌醉,我豈不是很沒面子,立即上前勸阻︰
「兩位爺悠著點,酒先放一邊,古人馬上交鋒前都要互通姓名諢號,好讓對方待會兒知道是敗在何人手下,我們雖然不古,老規矩還是不能壞的,這位不叫閣下,那個也並非先生,乃都是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
「哪有這麼多廢話!到這里,除了喝酒,別無大事,你先喝完兩杯再跟我們說話!」易莊諧一拍桌子,大聲吆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