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瘦醫生Ⅱ(七十)
第一次有幸結識平沙落雁這個詞是在小說笑傲江湖中,當時它以一個武功招式的通俗造型出現,並且還有個莫名其妙令人忍俊不禁的前綴︰向後。
當令狐沖一邊敷傷喝酒,一邊跟小儀琳解說青城派的那招向後平沙落雁式,金大俠用惟妙惟肖的語言把這一場景描寫得活靈活現宛如眼前,自此,這一招向後平沙落雁式就深入我的記憶無時或忘。
那一年我剛好十歲,讀小學四年級,特別喜歡翻著字典偷窺那些大人書——父親羅列的禁品之一。
當然最喜愛的情節還是這些童心未泯的有趣部分。
那時候很難理解為什麼令狐沖要喝那麼多酒,他和岳靈珊,以及儀琳之間為什麼會有那麼多理不清說不明的糾葛,別人不喜歡你就算了,干嘛要這麼難過呢,想不通,覺得這幫年輕人活著好累,幸好還有那麼多好玩的武功,可以讓我拿著一根木棍在操場上飛舞……
直到多年之後,在某個天涼好個秋的夜晚,自己竟也喝醉了,酒杯中映著落拓的臉,猛然發現這不就是記憶中的令狐沖麼,放浪大笑之余,便開始懷念起那勾人口水的猴兒酒。
歷盡千山萬水,看遍人情人暖,是否還有心情拿起木棍在操場上舞一式平沙落雁?
天下英雄出我輩,一入江湖歲月催;王圖霸業談笑中,不勝人生一場醉。
易莊諧大笑。
雖然隔著口罩,但我卻知道他正咧著嘴巴開心大笑。
因為他的眼楮充滿暖意,仿佛一個慈愛的父親看著調皮的孩子犯錯。
他的手掌寬厚有力,握住我的手背,阻擋了我的錯誤前進。
他的手心溫暖,雖然隔著手套。
「易老師,我……」我的臉發燙,看了他一眼,便禁不住低下了頭。
「看來教授的訓練還不夠啊。」他讓我站好,「下盤欠穩,腕勁欠巧,還沒達到收發自如的地步。」
「原來你也知道。」教授的訓練就是歐陽教我的不傳之秘︰站馬步用大京楂筆寫蠅頭小楷鍛煉手術的基本功。
「他跟我說過的,老爺子對你很看好啊。」
「真的麼?歐陽教授真的是這樣說的麼?」我簡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顫著聲音說。
「那當然了,至少我還沒有听見別人有這個待遇。」易莊諧笑了笑說。
「嗯,我一定會加倍努力的!」說來慚愧,得此奇遇之後,我確實沒練過幾回,大部分時間都縱橫在酒杯內外,實在不是很上進。
「不過你第一次做成這樣,已經蠻不錯了,領悟能力也很強,但致命的是缺少實戰經驗,沒有身臨其境的總結,這點很重要,不知道什麼程度到點了,所以無法控制力度,而這力度,正是千錘百煉不斷反思的結果,只可意會,難以言傳,你看,這戳卡分兩部分,套管和內芯,鑽孔靠得主要是內芯的尖銳,你只需把整個手臂力量匯聚到一點,垂直旋鑽,就能順利進月復,當一有突破感,表示已入月復腔,為了安全起見,你可以退出內芯,而套管繼續推進,後者是鈍性的,就算不小心踫到腸壁或血管,也不會引起大的損傷。」易莊諧一邊示範一邊講解。
原來是如此,我只是一味前進,不知道放棄和後退,所以差點下不了台。
「下次讓你自己體會幾次,感覺其中的微妙,相信你就能掌握尺度了,不要小看這些基本的步驟,這可都是不容忽視的,而且不能一概而論,因為男女老少,胖瘦長短,每個人的月復壁情況都不一樣,還有原先有月復部手術史的,由髒器粘連的可能,動手之前都要仔細分析認真推測。」他正色說。
我加倍用力地點點頭,只要下次還有機會,隨便怎樣我都願意!以後就算蹲坑出恭我也當作是控力練習,就像令狐沖在茅坑上刺蒼蠅練劍法。
通氣管接上戳卡,繼續充氣,保持空間。
穿刺成功,月復腔已經有入口了!
我急著拿起鏡子就要往月復內探查,究竟里面長了什麼東西,一看便知!
「慢!」易莊諧抬手,「鏡頭。」
近視眼的兄弟們都會有這個經歷︰在冬天從寒冷的室外戴著眼鏡走進空調房間,兩個鏡片就立刻會變得白霧蒙蒙,那是空氣遇冷凝結成水的原故。
同理可得,月復腔的溫度可比室溫高出許多,如此進去,肯定也是月朦朧鳥朦朧的。
洗手護士拿過一個瓶子,瓶子里是80度的熱水,鏡頭在其中浸泡片刻升溫之後,用干紗布擦拭干淨,再伸入月復腔,就不會出現視野模糊的特殊效果。
心太急,把這一步驟又忘掉了。
「一定要按步驟正規操作,切忌盲進,欲速則不達,腔鏡操作在全麻下雖然非常安全,但還是要盡量減少手術時間。」易莊諧說。
「避免吸收過多的二氧化碳而引起高碳酸血癥是吧。」我想了想說。
「不錯,還有很多可以避免的並發癥。」
小處不可隨便,我又記住了。
易莊諧還是把鏡子遞在我的手上,所以我還有「一錯再錯」的機會。
再次拿起鏡子,我不由得深吸了口氣,努力使自己平靜。
古琴乘隙入耳,旋律起而又伏,綿延不斷,優美動听,基調靜美,靜中有動,但聞逸音飛起,恰似秋高氣爽,風靜沙平,雲程萬里,天際飛鳴,這委婉流暢,雋永清新的琴曲撫慰著我的急躁,靜下心,閉目細思,想象下一步的節奏。
「這將是個非常有趣的病例!」我的心頭忽然響起易莊諧前兩天說過的話。
為什麼要用有趣這個詞呢?難道也跟向後平沙落雁式那樣好玩?
不管怎樣,這個謎團馬上就可以揭曉了。
千呼萬喚始出來,看你長得是什麼模樣!
鏡子在套管中前進,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顯示屏。
金屬相映的光暈一環套一環,令人眼花繚亂。
如同在一個隧道里挖掘,屏氣忍聲等待那大快人心的天日亮光。
這短短的十公分距離,卻讓人有一種穿梭時空的深邃。
當然這個人可能僅限于我。
易莊諧微攏著眼角,右手已經拿刀!
不管是什麼模樣何方神聖,他都要將它切下!
他的腰板顯然比我更加筆直,胸膛也更加筆挺,站在那里就像鋼鐵澆鑄,卻又氣定神閑,四肢關節放松得很,只有那個眼神。
冷峻如冷光源,尖銳如組織剪,似乎早已看穿了傅凡的五髒六腑。
「叮——」琴聲突而變徵,高亢入雲霄,似見飛石呼嘯,群雁驚而復起!
易莊諧的瞳孔突然縮緊!
鏡頭已經入月復,頓時有一種別有洞天豁然開朗的感覺,據說許多人的內心深處都有偷窺的隱約沖動,最初發明月復腔鏡的前輩是不是也深諳此道呢,這里純屬個人猜測,如有類同,實在巧合,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只有令自己瘋狂著迷的事情,才會對它的追求鍥而不舍,樂此不疲。
這洞天顯然就有一種充分滿足窺視欲的溫暖感,我連你肚子里的東西都看得清,這實在不單單是用好玩兩個字可以形容的,如果讓桃谷六仙知道了,肯定是驚為天人,非要鑽進去看個明白不可。
其實要想看清楚,根本不需要鑽進去,只要將鏡頭移動即可,因為這里光線很好,焦距很好,充氣也很好,暴露很好,色彩很好,位置也很好,可是我的心卻忍不住一涼。
——在這里面根本看不見什麼膽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