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瘦醫生Ⅱ(五九)
「亮亮哥,他就算了吧。」江憶擋身在前,眼神中透閃著請求。
我忽然想起野人被我用英雄本色灌倒的那個晚上,他的酒量確實是吃不消白酒的,喧賓不能奪主,萬一再醉,可要苦了江憶。
我正要點頭,誰知野人卻撥開江憶的手,平靜地說︰
「男人喝酒,女人別插手。」
所有人都吃驚地望著野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甚至已經準備閉上眼楮,不忍看見兄弟臉上即將升起的五指山。
只有江愁予依舊一幅若無其事的樣子,自飲自酌,偶然還過來和我摩擦幾下酒杯。
我偷偷看了看,野人的啤酒也就只喝了半瓶,這斷不會是醉後的胡話。
據說現在流行跪主板了,還是月兌光的那種。
想到這里,我不禁為他捏了一把汗。
江憶咬著嘴唇,眨了眨眼楮,竟真的乖乖坐了下來。
「是,你要喝,我給你倒。」她輕輕地說,輕輕地拿出一個杯子,輕輕地擦干淨,然後從我手中拿過酒瓶,輕輕地倒滿。
現在所有吃驚的目光開始轉向江憶,江愁予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
野人的臉卻開始紅了,也不知是不是酒精的緣故,聲音也頓時小了很多。
「阿憶,兄弟喝酒,我怎麼能推辭呢。」
「當然不能了,你跟亮亮哥情同手足,平時少有親近,喝幾杯酒本來就是應該的,雖然你酒量不好,但這份心意卻少不得,而這些亮亮哥都是知道的,身為好兄弟,他又怎麼會為難你呢,是不是?」江憶說「是不是」的時候,眼楮是看著我的,她左一句亮亮哥,右一句好兄弟,委實已將一個好大好大的熱山芋拋給了我。
「是是是,野人你隨意好了,點到為止。」我的汗涔涔而下。
古人說有一賢內助,勝卻百萬雄兵,誠然。
江憶沖我嫣然一笑,飄身來到可可旁邊婉聲說道︰
「可可姐,你看亮亮哥人多好,寧可自己吃虧也不會讓朋友受委屈,可想而知,他對你啊,就更加百般呵護了。」
「他就喜歡逞強,所以每次都是他自己喝醉。」可可嘆氣說。
恐怕晚上跪主板的人是我了。
不管怎樣,箭在弦上,已經不得不發了。
「我好像剛才听見某人說過我們四個是成功男士,既如此,那坐在這里踫一杯應該沒問題吧?」我舉杯提議。
當然沒有問題,盡管野人被江憶嚴格控制了出入量。
「亮亮,吃菜啊,喝了好幾杯,你的肚子還空的呢。」可可轉過臉,翹著嘴巴說。
陰影中她的臉有些拉長了。
我猛然覺悟到現在不是個人表演時刻,這正兒八經的家庭聚會,是以兩人為單位的
緊密小集體。
「遵命!端木,你且別急,讓我先填點肚子。」
「別耍花招了,拖延時間是沒有用的。」端木聰冷笑著說。
「馬亮再怎麼說也比你有能耐,要不是人家,我們還在喝西北風呢。」楊樺在旁邊瞪著他說。
哈哈,公道自在人心,這小子的見識還不如一女子,我怕以他的智慧很難向他解釋。
「也真是奇怪,這樣一個大男人,現在居然學了這麼一份好手藝,做菜做得好,要飯要到老,我真是不得不佩服!」端木聰得意地說。
「人是可以改變的。」我才懶得爭辯,夾起最後一塊肉,總算把碗中菜吃光了,肚子險些飽了。
我還要留些余地裝酒。
據說飯吃七分飽,酒喝八分醉,這是最佳的狀態,才會有留戀,不致反胃。
那麼感情呢?是不是投入九分深才最恰當呢?
理論上是這樣的,這樣才不會走向衰退,才永遠會有懸念和期待,只是理論永遠只是理論,試想一個人要是動了真情,他惟恐不能嘔心瀝血粉身碎骨使盡渾身解數呈獻給對方,又怎麼保留得住最後一份真心呢?
改變,就是一種誠心付出,一種不可逆的付出,哪怕結果事與願違。
可可沖我點點頭,我知道她在心中說乖的,然後我陡然發現面前的碗又滿菜了。
汗……
「我覺得馬亮變化最多的還是他的心態。」葉舟忽然開口。
「此話怎講?」我的眉心一緊,側耳傾听,不大說話的人說出的話通常是有些道理的。
「以前你雖然總是大大咧咧,但是讓人看著心酸,現在雖然還是多愁善感,但是讓人覺得開心。」
「這算什麼話!」我心驚之余卻不得不承認她這句話準確地擊中了我的心坎。
這甚至是我自己都只能意會不可言傳的秘密,想不到就這樣曝光了。
「呵呵,就是這句話了。」說完葉舟又閉口了,專心吃菜。
連招架都不行,更不用說反擊了,本來還想戲說她幾句呢,原來女人要想看中男人的心思,實在容易的很,反過來就差遠了。
所以我只好將矛頭轉向男人了。
幸好立刻有前來受死者。
「嘿嘿,听說女人都不喜歡男人喝酒,因為出去喝,總要喝醉,喝醉一次,就有第二次,而醉鬼是最惹人討厭的,想必你也知道,這你怎麼就改不了呢?」端木聰陰陰地說,整一副損人不利己的形象。
他似乎忘記了自己手中還有一個酒杯,身邊恰好還有一個女人。
他甚至忘記了自己的耳朵此刻還是紅腫熱痛的。
「人是不會變的。」我想了想,淡淡地說。
「這……是什麼意思?」他問。
「唉,大丈夫有所變,有所不變,你連這個道理都不知道,也難怪听不懂江愁予的鳥語了,只怪你雖然有一張喝酒的口,卻沒有容酒的肚月復啊,人家酒入愁腸,可以化作相思淚,化作三尺劍氣,化作森森碧血,你卻只能化作一灘黃尿。」我搖頭說。
「江愁予不也是這樣說的麼?怎麼就光批判我?」他惱羞成怒,喝下的酒頓時化作怨氣躍上紫脹臉為虎作倀。
「不一樣,雖然是同樣的一句話,從不同的嘴巴里蹦出來味道就不同了。」
「少廢話,今天我倒非要搞清楚不可!」
「呵呵,孺子可教,其實江愁予所說的已經不限于酒了。」
「那他還在說什麼?」
「人生。」
「怎麼又開始說人生了?」端木聰抱頭皺眉,江愁予卻笑了。
因為只有他的酒喝得跟我差不多。
清醒的人听酒醉的人說話,是很痛苦的,思路根本無跡可循。
你根本不知道他會從哪里出招,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住手。
「有人說人生如夢,其實人生亦如酒,因為真正的酒絕不會是甘甜的,而是一種酸甜苦辣澀的混合,真正的人生也不會純是美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多少事是我們甘心所為的呢?人負負人,總是說也說不清,無愧于心、不愧于人的豪言或許只能在杯酒中投影,那一刻,才真是清醒的,王圖霸業談笑中,不勝人生一場醉啊。」我若有所指,又不知所指何處,思緒隨著酒氣漸漸蔓延輕浮,開始隨心所欲,掙月兌胸襟的束縛。
若醉非醉,半醉半醒,像是虛幻,又像是真實的,那是一種因酒而觸發的生命沖動。
人生淒苦,從降生的第一聲啼哭便已開始,忙忙碌碌所得的多是海市蜃樓,鏡花霧台,便是片刻的感動也稍縱即逝,彌足珍貴,多少人看破卻總是無可奈何,心中的夢境永遠無法企及,留下懊恨無限,酒的人生更渺茫,但卻比夢的人生要快樂,因為它激發的是一個真實的本體,追求的是真實的感受,更何況,很多夢本來就是酒造就的,就算是自我麻醉也好,五光十色的美夢豈非就是各種各樣的自我麻醉,欲哭無淚的歲月,騙騙自己安慰自己又有什麼不對呢?至少那一刻是快樂的︰醉夢的人生能使人有勇氣接受現實的丑陋,它雖然不能根本地改變什麼,但至少在痛苦的人生里撒下了一把糖。
所有的一切,只能自己體會,同樣一杯酒,會讓每個人想起的全然不同。
一酒一世界,一滴一波瀾。
「端木啊,人生本是一場空,虛無而短暫;所有快樂的,悲傷的,在夢後而虛,于酒後皆無,悲歡離合也只是彈指揮手間,你又何必這麼認真呢?」感慨充斥胸腔,我幾乎要放聲疾呼,要奪命狂奔。
「笑看杯酒人生,眼見它斟美酒,眼見它宴賓客,眼見它杯空了,釀酒人的心思全在酒里,我品嘗了,杯柄上還有手的余溫,這就已足夠,你懂了麼?」
「所以,喝什麼酒是無所謂的,重要的是心情。」
「所以,人怎樣活並無大分別,關鍵是看心態。」
「而所謂的心情和心態,對于真正的喝酒人來說,便是畢生追求的境界,可以因此淡漠了時間和空間,任朱顏掉色,雄心凋零,卻也會在瞬間因某些人而改變。」
我說不下去了,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我緊緊地握住可可的手,眼楮卻看著江愁予。
我怕面對可可的時候會控制不住,在這三杯兩盞濃酒之後。
酒氣在體內流動沖撞,我已經到了一觸即發的境地,但我不知道觸發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情!
看著江愁予,當然除了喝酒還是喝酒。
飲酒止渴,止的是心靈之渴;飲酒去塵,去的是世俗之塵。
我卻感覺到可可的小手在顫動。
耳畔有風的聲音,那是為酒驅使的血液在呼嘯奔騰。
葉舟靠近江愁予,為他輕輕擦去嘴邊的酒漬。
野人忽然站起身來,斟滿酒,一聲不響地倒進嘴里,任憑江憶瞠目結舌。
只有端木聰還是一副不解的樣子。
「兄弟,謝謝你說出我的心聲。」江愁予說。
「謝謝就免了,我現在只希望你能幫我件事。」
「什麼事?」
「扶我去趟廁所,我好像……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