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瘦醫生Ⅱ(五十)
「市民臨危不懼提供線索,警方雷霆出擊大獲全勝。」
我們以這種方式「出名」,不知道陸高遠看了有何感想。
人算不如天算,老主任說的沒錯,順其自然,合乎天意,才能站得高,走得遠。
我記得歐陽教授也說過,像我們這種吃技術飯的,做人還是簡單一點為好。
不管他此刻心里怎麼想,我是看不出的。
因為就在這一瞬間,他的臉上又恢復了喜怒不現的沉靜。
不知哪里鑽來的一股風,吹起報紙飛揚,他大手一揮,輕輕抓住,揉作一團,扔進垃圾簍里。
「今天宣布一件重要事情,本來以我現在的身份不應該主持這種科室會議,無奈主任遠在他鄉,囑咐我千萬不能亂了秩序,所以我才僭越行事,希望大家諒解。」他一沉聲,照例客氣了一下。
不過說實話,目前能夠站出來擔當群龍之首的,也就是他了。
看下面一幫人,不管服不服氣,反正都是翹首以待,唯他是瞻。
他掃視了一周,滿意地接下去說︰
「本著主任持續發展的方針,為了形成更加有效的梯度管理和良性競爭,我覺得有必要把現有的床位分成兩個責任組,各由一個帶組醫生負責具體事項,從書寫到手術都要獨立擔當,權責分明,系統管理,當然疑難病例可以行科室討論,大家共同解決,總之目的是要形成一種競爭意識,加強每位醫師的責任心,使醫療行為走向正規化,雖然大家今後會辛苦有加,但不論從科室還是個人出發,相信都是利大于弊的。」
我不禁暗暗稱贊,這不能不算是個好建議,整個病區通管,工作繁重,又做不到細致個體化,往往容易出錯,累得半死效率低下,而且上級醫師一手遮天,技術壟斷,下面的醫生永遠只是寫寫病史換換藥,少有上台操練之日。
果然眾人臉上都露出贊同的神色。
「我提議責一由屠行健主管,趙沖作為輔助,責二就有易莊諧負責,馬亮在這個科室也算是熟手了,剛好可以做你的副手。具體工作分配你們自己組內協調,我就不過問了。」
屠行健立刻站直了身體,兩眼放光,獨立帶組可以下放到很多權力,從經濟效益到科研成果都大有利可圖。
而且不用承擔科室首當其沖的重大風險,那些是科主任的職責範疇,可以一心一意做好基層工作,所以應該說是一個比較理想的專業性位置。
易莊諧沒有發表什麼意見,只是點了點頭,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經過分門歸類,我便自覺地站到了他的身邊。
昨晚的夜宴之後,我和易莊諧的命運無疑已經綁在了一起。
也好,至少可以月兌離趙沖的聒噪。
我看了看站在屠行健旁邊的趙沖,他紅光滿面,甚是得意。
「好主意!陸科長真是英明神武目光宏遠啊,責任明確,分工到位,我趙沖一定擁護到底,但是有個問題。」他又開始大放厥詞,科長之稱立馬成了他的首創。
「什麼問題?」陸高遠隨口問。
「你剛才說重大事情疑難雜癥要行科室商討,那麼我們當然還得有個領導在上面指揮協調,作技術指導,給我們壯壯膽,緊密地團結在以他為核心的領導班子麾下,勇往直前,無往而不利!我建議既然老主任不在,放眼醫院,這個重任就只有陸科長你能擔當了,我們也知道你很忙,是醫務科的頂梁柱,但科室里更少不了你,只要你能統管一下,我們就不會迷失方向,就像大海里的舵手指引正確航線,大家說對不對?」趙沖拼命地煽動說。
「不錯,確實應該如此!」「這樣就完整了。」下面一幫人果然應聲。
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就算我恐怕也不得不贊同。
「看來只好如此了,」陸高遠用無奈的語氣說,「但事先聲明我只是原則性監督,等老主任休假回來,我就馬上把這個位置拱手相讓。」
「責無旁貸,你就不要推辭了。」趙沖繼續鼓動。
「我試試看吧,其實兩位帶組醫生都有豐富的臨床經驗,加上你們兩個得力助手,我是絕對放心的。還有一點,對于我自己收住的病人,還是放在責一由老屠代為管理,畢竟我們是老搭檔了,彼此套路比較熟悉,老易,你看怎麼樣?」他忽然轉過身對易莊諧說。
「就听你調度吧。」易莊諧說完看著他,等待他下面的話。
我也覺得事情絕不止這麼簡單。
「老易,不好意思,剛剛分組,我們病人太多,責一住不過,能不能在你那里借幾張床?」
果然,誰不知道醫生都有自己固定的醫療群,名氣做出了,關系網內相互介紹就有開不完的刀,陸高遠四通八達,口袋里的住院卡永遠都是厚厚一疊,易莊諧初來乍到,人氣指數遠遠不及,腔鏡又沒有開展,無法做廣告宣傳,雖然分了床,也是空在那里。
只要被陸高遠佔了床,恐怕就永無奉還之日了。
陸高遠等待著易莊諧的答復。
空氣又陡然凝固住。
不過這次只是片刻,易莊諧便說︰「好的。」
他的臉上也是沒有任何表情。
陸高遠笑了,拍拍我的肩膀說︰
「小馬,好好跟易老師干,等你腔鏡熟練了,我還要把你調回來的。」
他的這句話,我懂。
沒有永遠的朋友,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
而且我也相信︰不管內部紛爭如何,學習醫技永遠是顛簸不破的硬道理。
以不變應萬變。
我不能要求別人簡單,總可以使自己保持這個特性吧。
「我知道了,陸老師,我一定會像跟你一樣跟著易老師的。」
「好了,散會,查房。」陸高遠一揮手,領著大隊人馬開赴病房而去。
「我們也走吧,易老師。」我說。
「哈哈,你們干嘛去?你們還有病人麼?」趙沖在旁邊磔磔怪笑。
「有,為什麼沒有!」我冷冷地看著他。
「哦?哪一個?哈哈!」他墊起腳尖四處張望,活像豬八戒探路。
「嘿嘿,說出來饞死你,我們這個病人啊,千載難逢,百年不遇,一個頂十,比膽囊炎肝癌什麼的可有趣多了,典型罕見的病例,保證你聞所未聞,見所未見,除了享受開刀的樂趣,還可以寫文章,報個例,做宣傳,評職稱,真是一本萬利,一勞永逸,純粹和有緣人共享。」我模仿著他的信口開河,把易莊諧也逗樂了。
「哪里哪里?什麼毛病啊?」趙沖被勾得滿臉潮紅,口水泛濫。
「想知道麼?哈哈,不告訴你!」說完我就拉著易莊諧走了。
「小馬你真有一套。」易莊諧笑著說。
「以其人之道還施其身,跟他學的。」我說。
「說的很神啊。」他呵呵一笑。
我忽然發現易莊諧的語氣竟溫和了許多,也不簡潔了,還多了一些語氣助詞。
「易老師,你成好市民了。」我想起了我們的英雄事跡。
「虧你當時急中生智,我可嚇得把手機也扔了。」
「這才是正常的反應嘛,警方有沒有什麼實質性獎勵?」
「沒有,但是早上打電話來說那宗特大冰毒走私案還沒有破獲,他們會24小時派人確保我的人生安全,讓我安心工作,一有其他線索立刻匯報。」
「太好了,意外收獲,那我放心了,不過你還是小心一點了,畢竟暗箭難防。」我輕松地撢了撢身上的灰塵。
「我會注意的,我要學著慢慢適應這里的環境。」
「哦?易老師你還要學習這東西?」我奇問。
「當然了,難道你忘了昨天老主任對我說的話麼?」
剛柔並濟,太剛易折。
我明白了,退讓並不是畏懼,而是有效的保存實力,靜觀其變。
所以他才會向陸高遠讓步。
我朝他一笑。
「易老師,第一次和你合作,沒有什麼好表示的,就送你一個病人吧。」
「好的,是不是你那個膽囊佔位的朋友?」
「是啊,你怎麼知道的?」
「你剛才跟趙沖說的時候我就有預感了。」
「真的啊。」
「而且我還有個預感。」他停了停,掏出一根火柴,將手中的煙點燃。
「來一根?」他問我。
我搖搖頭。
「什麼預感?」我的心都提到胸口了。
「這將會是個有意思的病例!」說完長長地吸了口煙,閉上眼開始沉默。
許久,終于吐出一陣濃霧。
「好的,那我們拭目以待!」這一刻,我瞥見了濃霧中閃爍的亮光。
眼神,自信的眼神。
不錯,傅凡肯定會是個很有意思的病例,因為他踫見了兩個很有意思的醫生。
「不早了,我們看病人去吧。」我建議,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
有個未收的短信。
剛才聊得太投入,沒听見,趕緊查收,順便讓易莊諧過完這根煙癮。
下面還有正事要辦呢,關系到傅凡同志的身家性命,二老的香火延續——且慢!
「易老師,你幫我搞定這個病人的入院手續吧,我要先走一步!」不等他做出反應,我就月兌了白大褂扔在一旁,準備拔腿。
易莊諧略帶驚詫地看了看我,但立刻平靜地點點頭。
並囑咐了幾句話。
我飛速地前奔,根本就沒听清他說了什麼。
心急如焚,恨不能超時空轉換到現場。
可可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