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瘦醫生Ⅱ（四七）
第二天，補考完生理學，他照例躺在床上吞雲吐霧，盤算著開除計劃的下一步。
「102室易莊諧，有人找。」門衛大爺用大喇叭在召喚。
他掏了掏耳朵，半信半疑地走到傳達室，果然是找他的，沒錯。
是那個女孩。
「你來干什麼！」他板著臉，卻把香煙捏在手上，藏在背後。
他發現她今天穿了件淡綠色的燈芯絨布衫，頭發梳得整整齊齊，上面還有一個星星閃亮的發夾。
他發現自己的心跳加速了，不敢看望他的眼楮。
「給你。」說完女孩把一包東西塞在他手里，然後扭頭就跑了。
女孩的手指溫暖柔滑，就像絲緞般細膩。
那是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感覺，他的心跳更加快了。
他看了看手中的東西，竟然是一包煙。
綠韻香煙。
不會吧，她居然送我一包煙，難道她真的相信了我的話？真是個實心眼的姑娘。
雖然這麼想，他的心里還是甜滋滋的，畢竟是第一次收到女孩子的禮物。
他忽然發現這包煙的封口已經被拆開過了，有後來燙封的痕跡。
他趕緊回到寢室，關上門窗，再次打開封條，抽出一根煙。
煙沒錯，如假包換的綠韻香煙，他用鼻子一聞就知道了。
只是潔白的煙身上面竟然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我注意你很久了，你心里有不愉快的事麼，為什麼老是不說話呢？」
倒出煙盒，每根煙上都有字，講的都是些吸煙有害健康，鼓勵他好好生活之類的話。
他愣住了，忘記了呼吸。
一個女孩子，在那個時代，跑到商店里去買香煙，頂著懷疑猜測不良善的目光，然後拆開包裝，在一根根香煙上清楚地寫下自己的祝福和心思，然後再一根根地塞回去！
把這用墨水和愛心浸漬的香煙一根根塞回去，這需要多大的耐心和柔韌！
然後再小心翼翼地貼好包裝，再鼓起勇氣來到男生寢室，把這包加了分量的香煙交在他的手上。
他哭了，眼淚滴落在柔軟的煙身，模糊了字跡。
這一刻，他的心被刺疼了。
讓他感覺到生的痛楚和自己的猥瑣。
他忽然把濕透的香煙統統扔進垃圾桶，然後跑出去找到那個女孩，對著她大聲說︰
「我不要你可憐，我決不會再讓別人看不起的！」
女孩愣住了，想不到他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紅著眼楮失望地走開了。
她不知道他的性格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要改變，又絕非朝夕之事。
他不知道這其實就是愛，最真摯的感情，也是最苦澀的感情。
他只是忽然覺得好害怕，像一雙髒兮兮的小手無法接受這世上最美麗的東西。
于是他選擇了逃避，逃避心中的恐懼。
青春的執拗和天真，會讓我們得到很多珍貴的東西，也會讓我們失去更多。
就像他有一天忽然發現自己已經離不開本不喜歡的香煙，喜歡上一個自己不該喜歡的人，本身就是一件令人絕望的事。
從女孩看上他的第一眼起，就注定這是場悲劇。
他可以逃避，她卻無路可走。
他一意孤行地發奮圖強，終于以優異的成績令別人刮目相看。
但煙癮也越來越大了。
**豈非也是另外一種癮頭？
只是這不確定的**偏執了太久，便忘記了回頭。
她的絕望卻還沒有到底，因為還有希望。
她竟然也抽起了煙，她不相信一個人會戒不了煙，直到她自己深深地陷了進去。
當感情陷得越深，在煙霧中便更加不可自拔。
她慢慢被習慣，以至于平淡。
他漸漸變平淡，以至成習慣。
直到有一天獲悉她得了肺癌。
「沒了？」我睜大眼楮問。
「後面的事就如你想的那樣。」易莊諧嘆了口氣，說不下去了。
是的，我知道了，感情在此刻是簡單相通的，所以易莊諧才會了解我盒子的秘密，才願意將他的故事與我分享，他尋求的不是答案，更不是解月兌，而是片刻郁積的渲疏，真我的還原，當我們的感情寄托在某一件物品之上，它便被注入了靈性，變得異常厚重，便活了，哪怕感情已經塵封，斯人已經逝去，它依舊活在我們心中。
歲月的流淌，心靈的憂傷，可以使我們豁然頓悟，在某個低頭的瞬間，明白很多事，明白一些人曾經這樣的為我們哭過，而我們當初卻如此殘忍地將那份純真撕碎，還壞壞地踩上幾腳，卻不知道那是柔弱的心啊，怎容毀傷？等明白時再痛哭又有何用？已經晚了，背負著一生都無法解月兌的情結，常常在懊悔中驚醒；年輕的時候有很多珍貴的東西我們總是視若不見，棄若敝屣，以為這只是人生旅途上的風景之一，以後還會有更精彩的，殊不知恰恰是只此一版絕無再版的，當你傷害了別人，其實已經深深地傷到了自己，只是當時沒有察覺，就像一記狠狠的七傷拳！
相愛的人為何不能在一起？我們為什麼總是要去傷害心愛的人？有時是想得太多，有時是想得不夠，錯過了，就再難天衣無縫地結合，這絕不是我們想要的，卻只能是苛求完美唯一的結果。
沉思往事立殘陽，當時只道是尋常。
不管當初是怎麼想的，一時惘然也好，造物弄人也罷，遺憾已經形成，無法補救，死去的人反而沾點便宜，不必承受情絲的煎熬，活著的人卻要終身與煙為伍。
「易老師，你也要愛惜自己的身體啊。」我說。
「我已經知道什麼是最珍貴的了。」說著他又深深地吸了口煙。
不錯，一個人活著若不懂珍惜，就算長命百歲，到頭來也只是一場遺憾。
我喝酒，所求的豈非也正是如此？
星空下，涼風吹雪，空氣干冷，明天，應該是個晴天吧。
我們在路口分開，我囑咐他小心。
「她很美的。」他忽然回過頭說，臉上露出幸福的陽光。
我笑了笑，仿佛又看到了那個孤傲的少年，春天，江南，清麗如詩的女孩。
那墳前開滿鮮花是你多麼渴望的美啊，你看那漫山遍野，你還覺得孤單嗎？
他的心在春風里慢慢融化。
我指了指他的頭頂。
「她現在肯定化作一個天使在守望著你。」
他認真地點點頭，把煙蒂輕輕地熄滅在腳下。
回到寢室，我趕緊給自己燒了碗放便面，倒上一杯樂事紅酒，躺在油跡斑斑的太師椅上，對著電腦放幾首失傳的古曲，從胃到心總算稍稍撫慰了一下。
今天這個晚宴，吃得好辛苦啊。
我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幾十歲，不對，應該說是成熟了不少，記得有首歌叫作一夜長大，正好適用現在的心情。
掏出手機，給可可報個平安。
「寶貝，今天沒啥喝酒，表現不錯吧。」難得清醒，急著丑表功。
「嗶波嗶波」，投石問路，立竿見影。
「乖的，親一下。」
噢喲，想不到來這麼大條的，我臉都紅了，一陣激動，差點把酒瓶打翻。
幸好沒人看見。
「丫頭，明天我們見個面吧，有東西給你。」
「好的呢，我也有。」
「什麼東東，能不能告訴我先？」我是標準的急性子，如果不讓我知道，晚上會睡不著覺的。
「還沒好呢，明天看了就知道了。」
難不成還是個手制品，那收藏價值更加高了，幾百年之後，說不定就可以賣大價錢了，哈哈，賺了。
「那你要千萬注意龍體，以愛情大業為重，切忌過分操勞。」
「知道了，呵呵，小亮子，你跪安吧。」
心一牽動，我仿佛看到了她的莞爾，頓時覺得我們是幸運的，雖然經過坎坷萬千，或許依舊尚無定數，但至少現在我們是一起的。
易莊諧的故事讓我倍感人生苦短，變幻無常，當及時珍惜身邊人。
平平淡淡，這就是幸福啊，不需要百折千回的懸念，也用不著絕處逢生的驚險，這些都是拍電影寫小說的道具素材，導演和作者都有練過，普通人千萬不要輕易模仿。
否則在造就經典的同時，一不小心也造就了悔恨。
因為震撼人心的，往往都是悲劇。
所以唐柳的那三個貌似經典的問題也就這樣不攻自破了。
嘿嘿，我真是個天才。
美美地入睡，美得連夢都沒做。
第二天醒來，我依舊信心百倍地上班去，不管科室格局變化如何，我仍然是我，
哪怕已經長大成熟了，在內心深處的某個點，我永遠是又笨又簡單的馬亮。
嚼著大餅，大步邁過門衛，照例接過阿婆遞來的今日早報，我一看頭條，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