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瘦醫生Ⅱ(四六)
牆後的嘈雜聲開始變成怒罵聲,緊接著四面八方傳來警笛聲一片,此起彼伏,把整條胡同包圍得像鐵桶一樣。
弟兄們,就讓警察叔叔跟你們好好玩玩吧,失陪了。
前面那人披著寬大的黑色長衣,連衣帽罩頭,看不清身形,步履極快,一手提著盒子,一手拿著卷起的雲梯,東移西晃,片刻便越過了四五條大街。
周圍的景物唰唰飛過,耳畔開始傳來易莊諧粗重的喘息聲。
如果是個嬌小的女生,我肯定二話不說背起來就跑,但現在顯然不合適。
終于听不見警笛了,我們已經來到江邊,江風淒緊,江霧迷蒙。
在一個亭子前,那人忽然停住,如雕像般巋然不動,衣袂飄飄,顯得無限蕭瑟。
我們在距他十米之處剎住腳步。
就算他有歹意,我也可以保證不傷到易莊諧。
「馬醫師,你比我更細心。」那人轉過身,月兌去帽子,笑著對我說。
「五哥!是你啊。」原來還是舊相識,我歡跳著跑上去,抱住了他。
「謝謝你,又救了我。」
「哈哈,要謝的人不是我,我說過我們會再見面的嘛。」這高大的身影正是張五哥。
「到底是何方神聖呢?一而再再而三的煩你出手相助。」我疑惑地望著他。
「現在還不能告訴你,不過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他認真地說,眼楮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那你替我謝謝他吧,叫他自己也要小心點,別被那些人認出來。」
「放心好了,我們會的,你怎麼知道我們和他們有關?」他驚訝地看著我。
「你故意變聲,裝束成粽子一樣,帶我們來這里,就是不想讓他們認出你,除了保護自己,當然也是為了保護那個人。」
張五哥看著我,沒有肯定,也沒否定,只是把盒子遞還給我,嘆了口氣說︰
「還是小心一點吧,我不是每次都能救得了你的。」
「你要走了麼,五哥。」我不舍地說。
「是的。」
「還能後會有期麼?」
他笑了笑,遞給我一張紙片。
「這是我的號碼,有事可以打電話給我。保重。」說完縱身一躍,竟然跳進江里!
「五哥!」我驚呼,保重二字還沒出口,馬達聲響起,一艘快艇從我的眼皮底下如離弦之箭飛出!
江霧迷蒙,恰似我的思緒,不知在哪里落腳,江風淒緊,吹抽得我心發怵。
「江湖奇人奇事多啊。」身後一聲嘆息。
我這才意識到還有一個人,趕緊轉身過去。
「易老師,今晚讓你受驚了。」
「書生無用。」面對江水滔滔,他苦笑。
「公道自然在,易老師,別灰心。」真刀真槍有幾個人見過,能夠故作堅強的人我看都不多。
他看了看我,細想片刻,眼神逐漸恢復堅定。
「小馬,你這身手是哪里學的?」他咽了幾口,實在忍不住好奇,終于發問︰「真是意想不到啊。」
看來古人說財不可露白的道理是不錯的,我不得已而出手露幾招,害得易莊諧說了這麼長的句子來親自詢問。
現在卻輪到我苦笑了。
我雖然受藝于瑪麗,卻不能不說是陸高遠所賜,沒有他焉有我的今天?
可是今天,我卻和他決裂了。
可是就算決裂了,我也永遠無法忘記他對我的好,只要我還用著兩只手,不管武藝或是醫技,無論開刀還是喝酒,都深深地帶下了他的痕跡。
人跟人之間的很多東西都是無法分清的。
「不方便就別說了吧。」他看我為難,又咽了幾口說。
「嗯。」
「盒子還好麼?」
「沒破,呵呵,易老師你是不是很奇怪我為何要這麼拼命?哪怕是履險也要將它奪回?」
「是的。」他雖不問,但實在難以掩飾眼中好奇之色。
「其實里面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對于別人來說很是普普通通,不值一提,只是對于我剛好有那麼一點重要而已。」說著我又情不自禁輕撫著盒身。
「現在你不說,我也知道了。」他忽然意味深長地對我說。
「真的麼?」難道他的眼楮也有看穿人心思的功能?
「我給你講個故事。」
老大,又來這一套,你那三個字的故事我已經領教過了,若不是趙沖不打自招,我恐怕到現在還不知其所以然,簡直比道德經還讓人費解啊。
但是我預感到這絕不是個簡單的故事,更不會是個無聊的故事。
我點點頭。
于是我們一邊沿江漫步回去,一邊分享這鮮為人知的前塵往事。
就像我馬亮的故事里肯定會有酒,易莊諧的故事里當然少不了煙。
當煙點燃,思念便如決堤的江水傾斜而下。
煙霧裊裊,輕盈飛揚,模糊了空間,淡漠了歲月,時光回到青澀又輕狂的大學時代。
站在肅穆的醫學院校門口的竟然是長發狼藉叼著香煙的易莊諧。
不屑的笑容終日掛在他的嘴邊,如同這廉價的紙煙,一刻不停長在嘴上。
一天他只需要一根火柴。
他並不喜歡抽煙,他甚至不會抽,只是讓煙霧在口腔里打轉,任潔白的牙齒被腐蝕成蠟黃,最多從鼻孔里出來,燻得青春的面色恍如癆鬼。
當咳嗽逐漸嚴重,身形日趨消瘦,他的心中竟有莫名的快感和興奮!
不錯,他就是要以這種方式來反抗父母的意願,他根本就不喜歡讀醫!
他也不喜歡和同學一起交流,他認為讀醫的人都是怪物。
年復一年的窮經皓首讓他們彎了腰脊,厚了鏡片,更可悲的丟了靈氣,活像一具具搬運書本的死尸。
其實被當作怪物的恰恰他是自己,沒人願意和他在一起,只要他走進教室,方圓十米的座位都是自覺騰空。
他報以冷笑,他從來都不在乎,孤獨行者,相伴的只有越來越多的香煙。
終于有一天,他發現自己真的愛上了吸煙。
這時候才有點害怕,因為形銷骨立,痰中有血。
但是他已經離不開這煙了。
離不開那種追命奪魂唯我獨尊的感覺。
他不再僅滿足于淺薄的口腔快感,他更學會了用肺,用心,用腦去迎合那撲朔迷離的煙霧。
欲仙欲死,欲罷不能。
煙的名字就叫做綠韻。
一種低消費群的大眾煙。
口袋里的錢越來越少,身體越來越弱,成績越來越差。
面臨著留級的危險。
父母的哀求根本無動于衷,開除了才好呢,一個人不能做自己喜歡的事,和死了又有什麼分別。
他的心早就死了,等待著的,只不過是一個世俗的儀式罷了。
這一天晚上,他坐在教室里,面前攤著明天要補考的生理學,他看也沒看,坐在那里想做的只是一件事。
他在抽煙。
心中計算著還有幾門不及格就可以成功完成留級任務,再幾門補考不過就可以達到肄業的結局。
他露出一絲殘酷的冷笑。
忽然一個女孩走過來坐在他的旁邊,看了他很久。
雖然他很好奇,因為這些年來從來沒有一個人願意靠近他,但是還是故作冷漠,不去理睬。
「煙很好抽麼?」女孩終于眨著眼楮問。
「是的。」他的臉一紅,繼續冷漠。
「是什麼牌子啊?」女孩笑了,她看到了他的羞澀。
「綠韻,干什麼!」他把聲音提高,假裝惡狠狠的樣子。
「哦。」女孩聳聳肩,吐吐舌頭不敢再問了。
他偷偷看了看她,看見她低下頭,兩只手不停地折疊衣角,心中竟然期盼著她能再問一句。
但是她沒說什麼,走了。
「神經病!」他沖著她的背影吐了一口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