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瘦醫生Ⅱ（四一）
醉過方知酒濃，愛過才知情重，離別時刻，才知道自己的感情究竟有多深。
真愛是什麼東西，濃酒為何讓人沉醉，此刻，這些實質性的問題已經不再是首要，因為曾經的感動在心中生根，哪怕伴隨的是傷痛。
年長日久，怨恨沉澱，那思念會化作輕輕的哀愁，淡淡的憂傷。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不能相忘的那部分，便成永恆的經典。
只是烈酒依舊還要沉醉，濃情仍然讓人傷痛，離別永遠不會斷絕。
這個世界上沒有兩個人能永遠在一起，無論是多麼的相愛，如何的相知，最後的結果都是離別︰不是生離，就是死別。
這是不爭的事實。
也是必然的宿命。
就讓這些頭痛的問題見鬼去吧！我既然是不能忘情的凡夫俗子，就安安分分做好這個很有前途的職業，別去學什麼哲學家想那些令人發瘋的問題︰大海為什麼都是水，馬兒為什麼是四條腿？
日升日落，窮經皓首，何時是個盡頭！
人生已經如此苦短，把握每一天每一刻每一個身邊的人才是硬道理，何必與自己過不去。
想到這里，我猛地從床上跳了下來，打開窗戶，對著外面川流不息的街道吐露胸中郁悶，轉而朝向薄幕籠罩的夜空深深吸汲靈氣以作補償。
洗把臉，把寢室里一切有稜有角的物件都塞到床底下去，在電腦旁邊放一包方便面，沖一杯果汁擺在床頭櫃前，披上那件最厚的外衣，大步流星，朝豪上豪出發。
外面並不冷，甚至還有些燥熱，但我堅守自己的決定，寧可月兌下重衣掛在手上，這可是千錘百煉的真知灼見，雖然繁瑣，卻有用。
這時趙沖打來電話叫我快點去和他一起點菜。
「來了，來了，已經到門口了。」這是我們慣用的伎倆，就算此刻是在天涯海角，也永遠是這個回答。
我索性放慢了腳步，反正還早，不如欣賞一下街邊的風景，難得有這樣的心情。
我可不想在工作之外還要洗听趙沖的高論。
現在正處下班高峰前一刻的寧靜，大街上的塵土等待著飛揚，各家餐館的老板將體面的員工拉到門口當作活字招牌，搔首弄姿，招朋呼友，準備晚上黃金檔的競爭。
燈已紅，酒尚未綠。
現在整個城市就像是還沒入嘴的菜肴，色香味俱全，等待著人們的享用。
我不忍想象享用後的情形。
更不用說嘔吐狼藉的慘樣。
我掏出一個硬幣在車站燒餅攤上買了兩個蔥油餅，一邊走，一邊細細咀嚼。
並不好吃，但是我一定要吃下去。
不是為了科室省錢，這種吃飯肯定是有藥商會掏腰包的，行話叫做「殺豬」。
我只不過是想讓胃熱熱身，墊墊底，作長久計。
同理可得︰方便面是為了酒後的能量補充。
果汁是為了半夜醒來的口干舌燥。
厚實的衣服是為了不讓自己在酒後挨凍，順便抗擊打能力也強一點。
因為每一次酒醒之後，我都會發現自己某個部位的傷口，有時是手，有時是腳，有時是肩，有一次褲子上被燒個洞，大腿淺二度燙傷。
一切都有可能發生，你甚至都不知道當時是怎麼發生的，我能做的，就是盡量地防患于清醒之時。
所以我事先得將寢室里的危險物品塞進床底，它們才不管我喝了多少呢。
我甚至在計劃買一套護腕護膝，自從我們醫院一個骨科醫生在酒後被摔成髕骨骨折之後。
喝酒人要對自己好一點，如果你想細水長流，屹立不敗，不管有沒有女朋友，這些細節是她們無法顧及的。
男人這個時候，就要拘一拘小節，關鍵時候是可以派大用場的。
最重要的是平時一定得養成遵守交通規則的好習慣，紅燈停，綠燈行，別逞強去爭搶一兩秒的黃燈時間，如果清醒時就有犯規的沖動，喝了酒你就更加無法無天了，要命的是喝完酒你的判斷能力通常是忽略不計的，加上反應極度扭曲，眼楮一眨，你得跟上帝去干杯了。
還有……總之喝酒絕不只是張張嘴巴的事，是對一個人精氣神，意志，人品，道德，體質以及才華的綜合考驗，否則你只能做一個為酒所役的酒奴。
並非閑話。
「老弟，你怎麼還沒到啊，我都快點好了！」趙沖又打電話來質問。
「哦，我塞車啊！」連我自己也被這個理由逗樂了，門口有塞車的麼。
「待會兒你自罰三瓶吧……」
我掛了電話。
因為我看到了好玩的。
好玩來自于新奇，新奇因為一個名字。
「馮木匠」，一個小小的店鋪，居然掛著這麼個名字。
我拋棄了趙沖的聒噪，如同唾棄塞在牙縫里的蔥屑，徑直朝里走去。
因為我實在抵擋不住心中的誘惑。
誘惑來自疑問。
「歡迎光臨馮木匠，先生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麼？」一個圓臉蛋的小姑娘趨步上前。
「你們老板呢？」我環顧四周，好家伙，各種各樣的木制品都有，大到凳子椅子，小至不求人，挖耳鉤，還有木刻的四書五經，孫子兵法，麻雀雖小，五髒俱全啊。
「老板出去了，你有事麼？」小姑娘奇怪地看著我。
「他是不是一個長得很難看的男人？」
「不會啊，我們老板長得很好看的，是出了名的美女呢。」小姑娘更加奇怪了。
「女人？那干嘛取這個名字呢？」我敢保證我的臉上的驚異遠遠超過她。
「這是我們全國連鎖的品牌產品，源于川蜀，剛剛在全國推出，準備享譽全球呢。」小姑娘兩眼放光，志在必得。
「哦，原來是這樣，跟他沒關系。」我失望地說。
「先生，那個他是不是你的朋友?」
「是的，這小子打娘胎就酷愛做木工，好幾次跟我說起要開這麼個店，所以剛才看見這個店名，我還以為他夢想成真了呢。」
「你那麼朋友也恰好姓馮麼？」
我點點頭。
不錯，我這位朋友就是馮夢熊，有性格的人總有些不一樣的想法，身為作家的他卻有一個和明熹宗朱由校同樣的嗜好︰心靈手巧，對制造木器有極濃厚的興趣，凡刀鋸斧鑿、丹青揉漆之類的木匠活，他都能親自操作，他手造的漆器、床、梳匣等，均裝飾五彩，精巧絕倫，出人意料，簡直是魯班再世，墨子重生。
如果寫作是為了生活，為了思考，為了移情，那麼木工絕對是他單純的嗜好，與生俱來的興趣，一說到木匠活，他便會開心如孩子，綻放的笑容不帶一絲煙火氣。
如同我想出一本書，他很想開這麼一爿店，為了純粹的理想，與功利無關。
世事輪回，循環不息，這樣的人從來不會絕種，我在大學的時候踫見過一個叫做卡洛斯的西班牙木匠，他酷愛旅行，拋下女友單身一人走遍世界，哪怕是憑著蹩腳的英語，他也敢來中國。
然後踫見了我，踫到了同樣蹩腳的英語。
但是我們交流得很好，兩顆互相信任的信踫撞在一起，語言反而變成了多余。
我給他在學校的留學生賓館安排住宿，叫了一幫朋友陪他一起出去游玩。
羞赧的他酒量很好，是他們鎮上的啤酒冠軍。
他教了我一些西班牙語，我只記住一句︰「salud」，干杯的意思。
酒後散席，分道揚鑣，後來再也沒有聯系過了，但他應該會記起我的，就如同我會在這里以這樣的方式想起他。
夢熊兄該不會吃醋吧。
「先生，那你可以挑一件送給那個朋友嘛。」小姑娘的話語讓我的思緒懸崖勒馬。
我這才意識到飄得有些遠了。
我朝她笑笑，她也朝我笑笑，但她是永遠不會知道我在想些什麼東西的。
她要做的事情只是說服我買下一件東西，然後在那個美女老板的帳本里記上一筆。
閑著也是閑著，我就在這里轉轉吧，說不定下次老馮開店的時候我還可以提些建設性意見。
最起碼也要找兩個有美麗辮子的漂亮女孩管店。
辮子！我為什麼要想到它呢？
仿佛有一股吸力在拉扯我的眼球，我忽然瞥見了角落里的一個盒子。
一個簡單樸素的盒子，不失素雅莊重，安安靜靜地躺在那里。
我不知道里面裝的是什麼。
眼楮卻一亮！
就是它了！
我竟然有欣喜若狂的感覺，仿佛前世注定的金石之盟，讓我在這一刻砰然相逢。
心中不覺想起這樣幾句歌詞︰
「你發如雪淒美了離別我焚香感動了誰，邀明月讓回憶皎潔愛在月光下完美；你發如雪紛飛了眼淚我等待蒼老了誰，紅塵醉微醺的歲月我用無悔刻永世愛你的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