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瘦醫生Ⅱ（三六）
早上一開機，節日問候鋪天蓋地而來，信息時代彈指揮間就可以把祝福傳遞到任何天下有機人，因為快捷，所以薄情，如有雷同，實屬復制。
有一條短信卻如黑暗中的螢火蟲讓我大跌眼鏡，幾欲吐血。
「你我被困荒島。數日無食，猜拳，輸者割下性器官為食物，你輸，握刀痛哭；我說︰且慢，搓大再割，肉多！割完，你大悲，我說︰莫悲傷，剩蛋快樂！」
敢拿身體器官開玩笑的，除了放浪的醫生之外鮮有其人，果然，正是個中翹楚領軍人物趙沖。
也只有他，才寫得出這樣的「絕妙好辭」。
繼續往下翻，原來可可這丫頭也未能免俗，為中國電信事業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小笨笨，節日快樂，你準備托聖誕老人帶給我什麼東東呢？」
聖誕老人？听到趙沖這個消息之後，他老人家恐怕早就激發心肌梗塞從雪橇上倒地身亡了。
不過我還真是忘記準備大禮包了，畢竟是人家的習俗，沒想到余生之後還有這一劫。
「昨天那個流氓兔，算不算啊？」我虛虛地問。
「當然不算了，禮物是要偷偷準備的，呵呵。」
不錯，戀人心中有首詩，說得太清楚，那就沒味道了，那什麼是她盼望已久，卻連自己也不知道的東西呢？
我不禁愁眉緊鎖……
瑞雪新年，新事肯定會特多，過了這一晚，在心里也象征性地設個點，仿佛又要洗心革面，從頭開始，我們無法否認過去，卻可以策劃一種輕松的心情面對現在。
我懷揣著快要過期的膽囊癌專題報道走馬上班，今天陸高遠就要正式任職，從此半月兌離病房了，就把這個作為讓他對我放心的見證吧，並且迎接一個新的人物出現。
易莊諧。
另一把刀。
據說他很低調，卻是我們整個醫院最有味道的男人。
憑這個稱號，應該也不是個簡單人物。
不但不簡單，而且還很特別。
他和陸高遠是不同類型的人，我想，但又是在某些方面相似的人。
不管怎樣，這一切在今天都可以得到揭曉了。
還有一個絕對**︰傅凡要來體檢，我讓他先去門診做個上月復部彩超，然後來病房直接找我。
護士站已經立著不少人了，馬上就要進行交班，卻不見陸高遠和主任，唐柳也沒來。
于是猴子又開始坐不住了，趙沖搓搓手，肥唇翻跳，妙語連珠。
「新年新氣象，向大家宣布兩個好消息！」他眉飛色舞，容顏煥發，看來倒不像是開玩笑的樣子。
不管受不受喜歡，只要他一開口，絕對能引人耳目。
這不，鑼鼓敲響，大家都開始側耳注目了。
「首先，我宣布，從今天開始，我正式掛牌主治醫師了，各位請看，這可是省衛生廳印發的，僅此一塊，盜版必糾！」他摘下嶄新的胸牌晃動在每個人的面前。
里面有個胖墩墩的春光燦爛豬八戒，下面寫著︰趙沖，主治醫師。
「恭喜恭喜。」「終于修成正果了。」「以後就是名副其實的趙主治了。」大家紛紛客套。
「哈哈，我的成績是大家是有目共睹的嘛。」
「趙沖，那你要請客了！」不知誰終于說出了共同的心聲。
這也是常規，每逢喜事，科室里總要借機熱鬧一下，順便促進彼此的感情。
物質決定精神，這是不會錯的。
「這……哈哈，到時候等工資上漲再說吧。」他立刻停住了笑容，趕緊把胸牌掛上，含糊其詞。
「不請也可以，你得讓我們拋一次，總要開心一下吧。」護士長在一旁建議。
這就是像足球場上進球之後的球員被隊友簇擁的場面，不同的是，我們將某人上拋之後，下面是沒人接管的。
運氣不好的話，還有骨盆骨折和肛裂的危險。
以趙沖的體重，恐怕就不是那麼簡單了，最起碼是個多髒器復合傷。
大家暗笑，看著他。
誰知他一咬牙，發狠說︰
「你們扔吧！」說完閉目仰身，直挺挺地躺在椅子上，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切！」大家都散開了，誰有興趣啊，我們還怕折了手呢。
「別走嘛，不是還有個好消息麼，小邱！」趙沖向醫生辦公室喊話。
「來了來了。」邱濤推出一個大紙箱。
「快點分發，每人兩包，本周六是我的大喜之日，大家一定要來捧場啊，不就是請客吃飯麼，算在一起好了。」他拿出糖果硬往眾人手里塞。
畢竟是喜事，也不能拒絕，免得壞了彩頭，但大家不約而同地都看了看保質日期。
「那就恭喜你雙喜臨門了，算在一起？吃喜酒不用錢的是吧？」這時候口沒遮攔的董姐發話了，不過說得也是共同的心聲。
「這……主任已經說過了，自己科室嘛，意思一下，每個人200塊就可以了。」
「什麼時候漲的，以前不是100塊的麼？」
「那也可以啊，但是不能帶家屬了。」一說到錢，他的腦子就出奇得清晰。
「反正我值班不用去。」董姐沒好氣，轉身走了。
「好了好了，到時候我跟主任商量，大家統一標準，都是一個醫院的，別傷了和氣，還是要恭喜趙沖的。」護士長出來做調和。
「看見過陸老師麼？」我問邱濤。
「好像在值班室，還沒見他出來。」他說。
我發現自己還穿著便服，也不想在這里听無味的爭執，可愛的趙沖就像一面邪惡的鏡子，會映射出更多人的私心，本來就心知肚明的，說出來就面目猙獰不好意思了。
還是把報告交給陸高遠吧，了卻一樁心事，我來到值班室，輕輕地敲門，然後插鑰匙，卻發現門被反鎖了。
里面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是衛生間關門沖水的聲音。
然後才開門。
陸高遠站在面前，顏如寒水，嚴肅地看著我。
房間里充滿了悶濕味，窗戶雖然敞開，但依舊刺鼻。
「陸老師，你過目一下吧。」我不安地遞過報告，這景象讓我想起以往的情節，似乎在這里的陸高遠總是偏陰暗的，我所不喜歡的。
心中的送別祝語也被冰住了，說不出口。
「好的，我知道了。」他隨手放進口袋里，準備關門。
「陸老師……」
「還有什麼事？」他皺了皺眉頭。
「我的白大褂還在里面呢。」
「哦，這件是吧，快點拿去，查房我不來了，反正老易待會兒就會到，具體病情你給他介紹就行了，我對你放心。」
「好的，你忙吧。」我輕瞥了一下衛生間，那里的門緊閉，但仍可听見唏唏索索的響聲。
里面有人！
我趕緊回退，這里的氣氛顯然也不適合我。
在轉身的一剎那，我忽然感覺到了另一種味道。
一種特殊的味道，我踫見過的，但就是想不起來。
恍恍惚惚，總覺得不大對勁，他們已經查房去了，我想一個人去辦公室喝杯茶清一下神，誰知一開門緊接著迎面又是一陣濃烈的氣味！
我所絕對熟悉的酒後味。
所謂酒後味就是宿醉之後發自皮膚毛孔混合了乙醛乙酸的變質酒味，酒鬼特有，伴隨癥狀有蓬松的頭發，失神的眼楮，毛糙的皮膚，還有粗重的呼吸，腫大的舌頭。
我低頭輕嘆，肯定有人昨晚喝多了，喝晚了，早上跑這里來繼續嘔吐，開心時難免群起貪杯，喝完之後就獨自傷胃，快樂並痛著，我能理解。
我想看看是哪一路好漢，也好表示一下我的敬重，抬頭，卻不相信眼前所見的。
因為我看見的竟是唐柳。
我用力擦拭眼楮，看到的還是唐柳。
當然她的形象並沒有像酒鬼那麼邋遢蕭索，但那氣味分明是從她身上發出，何況，她的眼楮已經黯然無光。
那一雙精靈般的神奇眼楮，現在卻如死魚般填塞在麻木的臉上。
仿佛有人一下子挖走了我的心，我的胸口好痛好痛！
她面無表情地看著我，我就如同透明一般。
「你的酒量並不好。」我生氣地說，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
她點點頭，咧嘴一笑，卻猶如繩線在牽拉面肌。
「你為什麼要喝醉呢？」其實我想說的是何必。
「我媽說，如果女人燒得一手好菜，男人就不會夜夜在外宿醉了，他就會想念這個家，想念這個女人的好，就會愛惜自己。」她忽然開始喃喃不著邊際地說。
「你媽說得對，所以為了她，你也要愛惜自己啊。」我沉痛地說，感覺就像親手摧毀了一朵美麗的花兒。
我想到了她曾經要燒菜給我吃，而我恰好是經常喝醉的。
原來女人想留住男人的，並不是妙手廚藝，而是一顆細膩的柔心，一種化剛繞指的隱忍。
「你不要這樣好不好？我會難受的。」我哽咽著，極力壓抑著內疚的沖擊。
「你騙我！」她嘶聲哀叫，紅著眼，望著我羞愧的脖子，嘴角抽動，還想說什麼話，卻只能發出「喀喀」的聲音，忽然俯身嘔吐。
激烈的情緒可以影響胃腸道神經，可以使喉肌收縮痙攣，無法言語。
只有極度的悲傷才會有這種反應。
我拿來清潔桶放在她面前，蹲，遞給她紙巾，手輕拍著她的背。
「對不起。」我現在能說得就只有這一句了。
「我不要你說對不起，我要你……」翻涌而上的膽汁迫使她再次住口，痛苦誘勸著悲傷投降。
她卻強忍著！淚水在眼眶打轉，就是不滴落！
寧可讓它被傷痛燒成灰，化作煙！
這一切，就像一根帶刺的鞭子不斷地抽打著我的心。
「馬老師，你的朋友來找你了。」隱約傳來邱濤的聲音。
是傅凡的報告來了。
新年新事果然多，都湊一起了。
「邱濤，把唐柳扶到旁邊陽光室的躺椅上去，絞一把熱毛巾，倒杯水，我馬上就來。」我咬緊牙關，擠出這句話，無論如何，該做的事還是不能耽誤！
我快步走出去，我可不想讓傅凡看到這一幕。
「兄弟，好像有問題啊。」傅凡的神情非常緊張，不停地跺著腳，如同一個等候宣判的犯人。
「讓我看看。」我陰沉著臉，我的帶教生涯處女秀居然出了這樣的事，你說我的心情能好麼？
從他抖嗦的手中接過報告，一看這白紙黑字，我的心就冷了。
上面赫然寫著︰
「膽囊腫大，壁厚毛糙，提示︰c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