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瘦醫生Ⅱ(三十)
直到天亮,唐柳都沒有來。
我就知道這個手術比較棘手,當然也有可能是眾術者不停地被觸動嘔吐中樞導致進程的一再停滯,做到後半夜,小姑娘抵不住疲倦先去睡了,又不是十萬火急的軍情,等天亮了匯報完全情有可原。
熬過夜的人都知道,持續不睡覺會使內外分泌都失調,精神恍惚,甚至有胃肌抽筋的沖動,很不舒服。
昨晚急診雖然沒有另加豐富的夜生活,但午夜之後平均每小時有一個醉酒的夜貓子前來拜訪,基本上也宣告終結了我的睡覺權。
熬過了最難受的凌晨三點絕對昏睡期,我奉旨消滅光剩下的老婆餅,索性坐在辦公室里等候天亮。
倒一杯白開水,在陸續接客中迎接黎明的到來。
上午去科室,下午睡覺,晚上陪逛街,一樣都不能少。
寧靜冷冽的空氣,凝固著雨點,溫度仍在下降,城市卻如一鍋冷水被漸漸燒開,頃刻間,斗轉星移,新的一天開始了。
頂一袋衣服,披一身風塵,我登上回科室的電梯。
干完活洗個澡,算是過聖誕節迎新年給自己的一個禮物吧,告訴你們一個秘訣,夜班值出沖個熱水澡,有安神消疲的功效,身心輕松,省去找人按摩的一百塊錢,不亦快哉。
當然不能讓院長知道,否則要受到假公濟私違反能源節省相關條例的嚴格處罰。
寶貝趙沖看見我,興奮地朝我用力招手。
「小馬,快來,快來,有重要信件,畫著英文呢,來自國外的問候!」
鑒于是我的私人信函,加之出于人道主義精神,也不好意思讓這麼肥碩的身體跑來跑去撞壞花花草草,我就趨步上前,接過他手中沉沉的信封。
果然很重要,我也很開心。
英國,倫敦,大宇,宇自超,遠方的兄弟給我送來新年的祝福。
「MerryChristmasandBestWishesforaHappyNewYear!Mybrother,WishingyouabrightwhiteholidayfullofloveShouldyouseeflowersinbloom,youwouldseesmilesataloverofbeauty!」
靠,才去了半年,就變成標準的假洋鬼子了,入鄉隨俗的本事還真不小,要不怎麼說中國人生存力極強,到哪兒都能生根發芽,明明知道我英文不好,還來刺激我,真是不厚道。
再往下看,終于發現了一行蹩腳的中國字︰
「老馬,少安毋躁,已經替你搜到好酒若干,除了你諄諄叮囑的蘇格蘭威士忌,還有干邑白蘭地,杜松子金酒……而且,學業之余,我正在努力研習各種雞尾酒的調制方法,以便日後效勞,諸酒不宜郵寄,等暑假回家,定讓你流連忘返,得酒忘形。」
哈哈,這樣才像話嘛,知我者大宇也,鮮花送佳人,寶刀贈壯士,美酒理當進貢小馬哥,才能體現它的存在價值,相得益彰!
「看不懂是吧,關鍵時候還是需要我來出手,眾所周知,英文可是我的強項。」趙沖看我神色大落大起,好奇心猛增,一把奪過賀卡,對著卡片晃頭晃腦現場翻譯。
「密斯特馬,我的達令,聖誕快樂暨新年快樂,你的酒量還是那麼好麼,你的女人還是那麼多麼,非常懷念那些美好的日子︰杯中酒不停,身邊女不離……」
「打住金口,你就別我們的耳朵了。」我趕緊搶回,讓他演繹下去,我還不成了酒徒浪蕩公子一個。
「很厲害嘛,克萊登大學研究生啊——研究武學的研究僧!」他咧嘴大笑,又開始自爽了。
「什麼克萊登大學,看了圍城你就這點長進?這可是著名的倫敦大學,London,認識麼你?皇家霍洛威學院,沒看到過吧?哥特式建築群,你懂麼?」我拿出一張張實地照片,飛速地在他面前晃動。
「這……」他眨了眨小眼楮,「听說英國大學很開放,一進校門每個人就發一打安全套,還會詳細講解具體用法,同學之間也經常開那種party,交流經驗,學習氛圍很濃郁啊。」
暈!美國派看多了是吧。
「師兄啊,你怎麼盡對這些東西感興趣?你現在可已經是代教老師了啊。」
他忽然羞赧一笑,附在我耳邊輕聲說︰
「下個月我就要結婚了,說實話,那玩藝還沒用過呢?」
「那你干嘛不去試試?現在哪里都有兜售。」
「這不行!我可是有頭有臉的人,事業為重,哎,零售機上的我又不放心。」他沮喪地低下頭,表現出從來沒有過的楚楚可憐。
「那你可以上網買嘛。」好歹也算是同門,我忍不住動了惻隱之心。
「真的?方便麼?貨真麼?哪里可以買?怎麼買?」他眼楮一亮。
「淘寶,易趣都可以的,具體程序上面都有說明,以你的智慧操作完全沒問題,還可以先驗用再付錢,這下你放心了吧?」
「這倒不錯,但是,郵寄到科室里影響也不好啊,如你所說,我可已經是老師了啊。」
「這有何難?你讓賣家給你弄個四大名著的外包裝,唐詩宋詞MBA也可以,誰會知道你里面裝的啥東西呢!」
「好主意!網上款式多麼?」
「當然了,還帶鉤的呢,梁山好漢一百零八種造型的都有。」我隨口忽悠他一下。
「太棒了,我就要黑旋風李逵!」
「為什麼?」
「听說越黑的男人,那里的功能也特別好。」他一本正經地說。
我不跟他瞎扳了,將賀卡藏進口袋,朝迎面而來的唐柳走去。
「怎麼?你睡病房的麼?昨晚。」我看她睡眼惺忪,頭發蓬松。
「嗯,你們值班室真髒。」她點點頭皺著眉說。
「啊?這都被你知道,莫非你昨晚就睡哪兒?」我大奇,那是男人的世界,而且還是好幾個男人多年的沉澱,當然髒了,一條被子四季如常,枕頭上的油脂從來都是自行月兌落的,房間里更充斥著煙味,汗臭,腳氣味,她能存活下來,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跡。
「是的,陸老師開完刀就和那個姓高的出去了,留了個電話給我,叫我守病房管病人,還說萬一有急變,可以先叫腫瘤科的醫生來應急處理,他會幫我聯系好的。」
「他到現在還沒回來麼?」我心中生疑。
「我還沒看到他的人呢。」
「誰說我沒來。」背後傳來一個渾厚的聲音,接著面前出現一個高大的身影。
陸高遠微笑著拿出一盒油煎小籠包,一袋熱豆女乃,遞給唐柳。
「謝謝陸老師。」唐柳開心地接過,坐下來便開始大塊朵頤,看來昨晚消耗蠻大。
「應該是我謝謝你頂班,其實我早就回來了,想到你睡在里面總不能破門而入吧,哈哈,所以我在下面移植病房躺了半晚,昨晚睡得還好麼?」陸高遠關心地問。
「沒什麼大事,就那個手術病人月復痛,我起來看了一趟,月復部柔軟,引流液色淡紅,量不多,我就給打了支強痛定。」唐柳望著陸高遠說。
「不錯不錯,我的手機一直開著呢,想你沒給我電話,應該頂得住。」
「陸老師真有眼光,小唐進步很快的,差不多可以頂個住院醫生了,陸老師,當時開進去是怎樣的啊?」我在一旁問。
「哎,現在的社會,真是什麼事情都有,有些毛病醫生都要大跌眼鏡,好好的腸子被啤酒瓶塞得水腫壞死內絞窄,馬上就要穿孔了,沒有辦法,只好切了四十公分……」他一邊說,一邊搖頭,眼楮卻看著唐柳吃包子。
「你都要去醫務科了,怎麼還要值班呢?」我拭探性地問了一下。
「這是我最後一個班頭,老易明天才能到,我不值,就要有人連值兩夜班,太累了,想不到最後一個夜班,給我這麼一個彩頭。」他自嘲一笑。
我沒有問他手術之後的離去,我不能問,也沒有這個權利。
「小馬,我上次讓你寫的膽囊癌專題呢?我要走了,沒人監督你,別偷懶噢。」他這才轉頭看著我。
「啊呀,陸老師,不好意思,材料我已經搜集好了,文章還要修改,明後天就給你拿來。」我吐了一下舌頭,這下好了,想挖人家的錯誤,反而把自己的破綻暴露無遺。
「哈哈,干嘛要等明後天呢,為什麼不是今天呢?」不等我辯白,他又笑著說︰「因為我也知道今天是平安夜,你們年輕人有活動,沒關系,別急,要注重質量,我會把這個監督工作交給老易的。」
我一臉慚愧,點點頭。
「馬老師,你晚上有節目啊。」唐柳忽然抬起頭,輕聲問。
我看著她,說不出話。
陸高遠拍了拍我的肩,走開了。
「你當然有節目了,我真傻,問這樣的問題,今天是個好日子,說不定還會下雪呢。」她喃喃地說,又低下頭,卻沒有動筷。
「你慢慢吃,我去看病人。」我的心一陣酸楚,不忍卒視,準備移步走開。
「馬老師,聖誕快樂!」
我回頭,看見她咬著嘴唇望著我,眼圈發紅。
「你也快樂,唐柳,上帝與你同在。」我指了指胸口。
好沉重,還有些悶。
「嗯,馬老師……」她頓聲,哽咽著說︰「如果下雪,你會戴上圍巾麼?我就只有這一個請求。」
我想了想,點點頭,飛快轉身,像一只中了箭的兔子。
心中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靈台無計逃神矢,連冷峻如魯迅先生都不能幸免,我也只能恨自己沒有像凌波微步神行百變這樣的逃命功夫了。
為何老天總是給我開這樣的玩笑?難道我就不能有一個簡單可愛聰穎純真的女同學?
我忽然看見小清站在電腦前,似乎看了我們很久了。
我的頭皮開始發麻。
「小清,晚上有活動麼?」我故作鎮靜,卻不敢面對她的眼楮。
「有啊,值夜班,呵呵。」她笑著說,語音平和,較之以往的清脆,竟多了幾分恬靜。
我終于勇敢地抬起頭,凝視她的眼楮,那里一片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