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瘦醫生Ⅱ(二四)
山中無虎,猴子為大,只要幾位老大們還沒到,這里無論有多少人,都是他趙沖的天下。
就算老大們來了,他也會蠢蠢欲動,逮著機會就發鏢。
當我們畢恭畢敬地站在辦公室等候著老主任和陸屠二位的時候,這里又成了他的個人秀場。
估計剛剛吃了一籠肉包子,兩條肥唇亮如肥腸,油水欲滴,一笑起來,和臉上原本的油光相互輝映,上下游走。
「小邱啊,很用功嘛,準備考研啊。」他和藹可親地俯身上前,和顏悅色柔聲問道。
邱濤受寵若驚,趕緊立正行禮。
「是的,趙老師,隨便看看呢。」
「隨便可不行,既然準備了,就要像個樣,我看你還蠻認真的,在看英語是吧,那我倒要考考你,已經畢業差不多六年了,也不知道還剩下多少沒還,如果錯了,你可要給我指出來。」他眉毛一揚,眯著眼晃著下巴地說。
「趙老師見笑了,我怎麼能強得過你呢?」
大家的注意力馬上被他吸引過去了,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藥。
按照以往的規律,應該不是好藥。
「哪里哪里,魯迅先生早就說過這年輕的總要勝過年老的,新來的總要戰勝先前的,你們是早晨**點鐘的太陽,祖國的花朵,未來的希望啊。」
邱濤被他說得不好意思了,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旁邊已經有人開始笑出聲來了。
說實話,這鳥人還是讀過一些書,明白一些道理的,講出來的話還真有教授的樣子,江愁予說得沒錯,得從多個角度去審視他。
不過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不管他夸你也好,損你也好,最後的目的通常只有一個︰絕對打擊你而後快。
「你也不用難為情,我就考你一個簡單的,學過組胚吧,知道線粒體的英文單詞怎麼拼麼?」他洋洋得意看著邱濤,似乎早已算準他回答不出。
組織胚胎學,這是大學一年級課程,醫學基礎中的基礎,臨床醫生幾乎不接觸,日久生疏,誰回答得出?除非有特殊愛好或者像某些人那樣別有居心,沒有人會去記。
邱濤果然不知道,紅著臉搖搖頭。
于是趙沖也搖搖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一副寂寞高手的樣子。
「不行啊,小邱,還需要加油,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應該是這樣拼的︰m-i-t-o-c-h-o-n-d-r-i-o-n,不信你可以回去翻書,在第102頁倒數第五排左首邊大概第六個!」
眾皆失色,更不用說邱濤的面無人色了。
「老師,你你,真是太厲害了!」他喃喃地說,似乎在懷疑眼前這個是不是人。
「啊呀,這是一個醫學生應該掌握的最基本的東西啊,年輕的要想勝過年老的,是要付出加倍努力滴,你一定要明白,下次必須要像我這般細心和用心,或許幾年之後就略有小成了,跟你說說也沒關系,你知道當年醫學院有個六級考98分的人是誰麼?」
看他那表情,哪里是在跟邱濤說,簡直就是對大家說的。
「老師,莫非就是——」
「不錯,就是我——的同學,哈哈……」言罷捧月復狂笑不止,仿佛撿到了一個最最滑稽的屁。
目的達到了,拍拍他就走開了,留下尷尬的邱濤和一群想生氣又忍俊不住的群眾。
「輕點聲,輕點,領導來了。」有人提醒。
大家立刻恢復正態。
「恭喜陸主任高升醫務科科長!」趙沖忽然發了瘋似地沖上去,讓人不得不擔心巨大的勢能會不會造成重大的傷害。
「別在老主任面前放肆!」陸高遠輕輕一掌拍在他的肩上,他就像肥豬入海,倒在一邊杳無聲息了。
春江水暖鴨先知,這趙沖也是個有來頭的人物,話會亂說,消息卻不會假。
原來陸高遠真的出將入相了,那是要恭喜一下了。
老主任滿面喜色,屠行健依舊平靜如常,只是多了些倦意。我們大家也為這消息高興,畢竟是本科室的榮耀,差不多就要鼓掌慶祝了,但陸高遠自己卻鐵沉著臉,寒氣逼人。
醫生,是一個專業性很強的工種,要想出成就,就不容分心,身兼兩職,自然疲累。
據說前兩任的科長都是力不從心自覺引退的,如今醫道崎嶇,荊棘叢生,這個位置不好坐,說得難听點,實在是短命的。
也正是這個原因,院長也把這一步作為提升干部的考驗,如果兩年之內業務優異,就有希望問鼎副院長之位了。
說白了就是個跳板。
「大家靜一靜!」老主任朗聲說。
屠行健悄悄給他推來一把椅子,他卻擺擺手,執意要站著說話。
「首先恭賀我們科室的陸高遠同志進入了院領導行列,對他個人自然是人生的飛躍,但我要說的不僅是這些,這意味著從此我們外科系統高層有人了,打破了內科醫生一手遮天的局面,以後兄弟們在不違反規章制度的前提下可以放手大干,這才是真正值得喜慶的地方!」
大家齊鼓掌,老主任畢竟是老主任,一語直指精髓,醫院外科的積極發展才是他的最終願望,以前內科領導太多,涉及專業方面總要限制外科,若不是老主任力爭,其他不說,肝移植就根本無法開展。
大家都知道中西醫不和,互相指責,其實內外也和諧不到哪里去,中國知識分子的詬病之一就是相互不團結,所以才會被別人鑽空子,限于專業有別,這種不合理一邊倒的局面對醫院整體實力的提升顯然是不利的,比如一個切口感染的病人來吵鬧,在內科領導面前就有可能就會得到賠償,外科醫生則完全可以理直氣壯地定位為正常並發癥。
「高遠啊,你任重道遠,下面一幫外科兄弟們就靠你了!」老主任語重心長地跟他說。
像我這一批小兄弟們的成長就更加要仰仗陸老師了,因為外科醫生不犯錯誤那是不可能的,如果事無巨細都一棍子打死,賺得工資獎金還不夠扣的,誰還敢做下去。
「主任,您放心,我是您一手帶大的,我一定會照您的意思去做的。」
「好好,現在醫患關系空前惡劣,醫院只要一死人,不管什麼原因,肯定要來鬧,其他不滿意的,有意見的也是日益增多,醫務科就是吵架的地方,每天都有一群人圍在那里紅臉粗脖子,你的工作將非常辛苦,而且極度危險,你一定要挺住,何況最近社會上又出現專業醫鬧,沒有事情都能生出事情來,鑽的盡是平時細微的空子,防不甚防,胃口大,要價高,手段極其凶殘,對付這種人還真需要像你這樣冷靜又強悍的醫生才能勝任啊。」老主任握著陸高遠的手,沉重地說。
醫鬧,新時代的產物,亦是經濟效益刺激下的市場新型職業,身份五花八門,黑白兩道都有勾結,利用普通民眾的怒憤大發死人財,病痛財!囂張狂妄,卻化身為大義凜然,紛紛揚言什麼科出了問題,就讓這個科的醫生缺什麼!骨科醫生出事斷你的腿,眼科醫生出事爆你的眼,肝膽醫生出事破你的肝,照這樣說那婦產科男醫生總沒事了吧,對不起,更有傳言說先給你種一個,再打得你子宮月兌垂!
這當然是有些過份夸張的危言聳听,但最近一個地方某個大醫院全科室帶著鋼盔上班的事情卻是眾所周知,古今中外,世所罕見!
你說醫生還敢給看毛病麼?還敢為了三塊錢的掛號費給冒險一搏搶救危急麼?
多做多錯,少做少錯,不做不錯!
我們也只是普普通通的血肉之軀,換個角度來看也是人見人宰的弱勢群體。
可悲的是傷醫事件一出,不論網上民間都是叫好聲一片,還說既然砍了,為什麼不索性多砍幾個,大有替天行道,為民除害的快意,悲哀!時代的悲哀!
就算強悍如陸高遠,還不是要被打!
「主任,既然挑了這擔,再多的辛苦,再大的危險我都不怕,一定為醫院爭取最大的安全和利益,大不了送了一條命總到底了吧,連院長都要被打,我是有這個心理準備的,只希望我們這些鮮血能激起部分人的良知,適當改善一下目前的狀況;還有讓我難受的就是我的專業要耽擱了,也不能跟在您身後和兄弟姐妹們一起在這里好好工作了。」說到這里,他的眼圈有些發紅。
難怪他的臉色不好看,畢竟這里是他的家,有溫暖和歡笑,而在那個所謂的領導位置,有的只是爭吵和對抗,心驚膽顫和煩亂,好好的人都要被逼瘋的。
「是啊,你說的沒錯,我也希望這部分人不要再在餐桌上討論什麼改革方案了,多下來了解一下實情,不單單是廣大群眾的呼喊,也要在意一下全國600萬醫務人員的心聲啊,難道我們就不是人民大眾?至于影響到了你的工作,你放心,我已經通知易莊諧提早結束進修,回來發展腔鏡微創,他兩天之後就到,以後你早上來查查房,開完刀就可以走了,下面的事情讓他、屠行健,和小馬他們管好了,另外,我也要求跟你們一樣實行單休制。」
「主任,這——」陸高遠的聲音哽住了。
「別說了,我也是這里的一分子,不能搞特殊,你看這些同志,有誰完完整整地休息過一天?再這樣下去,小伙子都找不到媳婦,大姑娘都嫁不出去了,哈哈,不讓我值夜班已經很照顧了,既然我現在還是科主任,就要听我的!」環顧四周,他正色說道。
大家簇擁著,紛紛都要有話說,感動之情溢于言表。
「好吧,大家就隨主任他老人家吧,總之我還是這個科室的人,出去只是兼差,說不定哪天吃不消了就被趕回來了,大家可千萬別不歡迎我,以後的工作會越來越艱苦,但記住一定要團結!」
「放心好了,陸老師,這里永遠有你的位置的!」我情不自禁地說。
「小馬說得沒錯,高遠是我們科室的榮耀!他還會為我們繼續爭光的!所以我們也不能給他丟臉!散會!」老主任說。
大家一起拍手,久久不能散去。
就連趙沖也點著頭,認真地參加這個喜慶。
而我的思緒卻已經飄到了兩天之後。
聖誕節,易莊諧回。
這個名字早已耳聞,老主任的左右臂之一,怪刀歐陽豐的關門弟子。
陸高遠回科,移植中心成立。
那麼他的歸來,又將會帶來怎樣的風暴?
不過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眾位mm對他的歡迎程度遠遠不及陸高遠,因為剛才主任提起,她們並沒有如當日那般瘋狂的表現。
他又是怎樣的一個人?
「馬老師,你在想什麼?」我猛地抬頭,發現大家已經走光了,只有唐柳還在我身邊。
「哦,晚上我急診夜班,你來給我幫忙好麼?」我隨口答了一句。
「嗯。」她看了看我,靜靜地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