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瘦醫生Ⅱ(二十)
「你本來就不帥啊——」我不覺啞然失笑,月兌口而出,才覺得現在並不適合開玩笑。
「我也知道,但是她以前卻說我的眼楮有神,鼻子挺拔,嘴巴好看,胡須性感,甚至連講話的聲音都是那麼動听悅耳!」
我笑不出了,愛情確實可以讓感官失靈。
以愛心看世界,一切都是美的。
「現在這些統統沒有了,還淪為丑陋一族。」他無奈地搖搖頭,我知道又該給他倒酒了。
「情人眼里出西施,容貌只是內心喜惡的影射,這很正常,你問過她分手的原因麼?」
「她坦然地告訴我,沒有激情了,以前奔波江湖,我說我不是自己的,她听了會動容心疼,現在再如此說,她也不會有什麼感覺了。」黯然的聲音,不覺使人神傷。
「這表明她已經不愛你了,所有的一切已成過去時,唉,愛情哪有這麼多激情,激情可以用來維持生活麼,激情這玩意跟快感一樣,是神經電傳導的,來得快,去得更快,只有貪心的人才會對它奢求永恆,你不是常說愛情只有三個月的甜蜜期麼,怎麼這次如此看不開呢?」我奇怪。
就像他從不在一個地方待三個月,審美疲勞,七年之癢,這些都是關坎。
但卻是人生歷程上必經之路。
躲避者,必受創,重創。
「我一開始也覺得沒什麼,但是日久天長,卻越來越覺得揪心的痛苦,說實話,被她綁牢,很多事情我都不能施展,生活肯定會有很多瑣碎煩惱,她主動提出分手,本來應該是我的解月兌,想不多卻憑添了無限憂傷。」他的目光迷離,端起酒,自飲自酌自倒苦水。
「那只能說明你陷進去了。」我看著他,一字字說。
「哪里?」他茫然。
「真愛。」
他的身體一抖,險些將手中的碗震落。
「難道我真的陷進去了,那我究竟是愛她還是愛自己多一些?」他痛苦地自問。
「這並不需要分的很清,懂得愛自己,才會好好去愛別人,在這愛的過程中又會進一步認識自己,良性循環,兩者其實是統一的,你自以為是逢場作戲的浪子,揮揮手,不會帶走一片雲彩,其實錯了,那只是你表面的掩飾!內心不安定的掩飾!你渴慕能找到一個值得你托付真心的女子,然後縱身投入,不遺余力地傾心付出,否則你也不會和她在一起一年多了,這期間恐怕就如你剛才溫酒一般,從最初的溫情到熱戀,都是用身體在小心呵護的,你也渴望能達到兩情相悅的最佳狀態,完美境界,只可惜,戀愛,也要找一個惺惺相惜的對手,否則一腔熱情往往有去無回,你以為找到的是你的真愛,但不是,只不過你自以為是而已,而且就算現在是,以後也有可能會變,人並不懼怕愛的傷痛,最不能接受的是錯愛!」三碗酒下去,我竟變得異常冷靜,因為我是旁觀者。
因為我堅信一個願意用手指試溫的人絕對不會是在感情上隨便的人!
「不錯,被你這麼一說,我終于明白了,都怪我平時處處留情,傷人太多,所以才遭此報應,細細想來卻也是罪有應得,不過稱之為錯愛,也未免有些太過激了,畢竟,她也有跟我好過的時候,讓我感受了前所未有的甜蜜,我還是要謝謝她的。」說到這里,他凝望遠方,面帶和祥,似在重溫那段如水年華。
從來都不要想起,永遠也不會忘記,有些事情,注定是永恆的。
我忽然發現他和米白在這方面是相似的。
「感情的東西,怎麼說得清呢,有些東西就只有你們兩個人知道了。」我一笑而過。
「你什麼時候變得如此冷靜清晰了?」他皺了皺眉,沉聲問我。
「因為你。你的文章。」我嚇了一跳,好家伙,立刻開始審問我了,居然沒有一點征兆。
看來大部分時間他還是個清醒的人。
「原來是你啊,難怪最近博客點擊量增加了不少,你想干什麼?」
「沒什麼,向你學習學習啊,其實剛才我說的那些話都是從上面原文引用的。」
「不會吧,難道這都是我自己的話?那我怎麼會不明白呢。」
「這就是性情中人的臨床癥狀啊,平時非常理性,可是真的投入了,通暢只會用燃燒的方式來證明自己,稀里糊涂遍體鱗傷在所不惜,什麼禮儀規矩,哪怕是自己說過的話,放過的屁,統統都拋在一邊了。」我笑看著他,向他舉酒。
他嘿嘿一笑,端起酒碗大聲說︰
「好小子,分析得很有道理!老顧,上牛雜!」
「沒了。」老顧一邊用圍裙擦著手,一邊慢騰騰地走過來。
「那就來牒花生米,總不好意思看我們干喝吧?」生意太好,又是限量發售,我們倆的話說得太久,難怪沒得吃了。
「古人可以用漢書下酒,你們為什麼不可以?」老顧說。
「說得好!等著下酒的就是你這句話,干!」馮夢熊大笑著就要伸脖子。
「慢,牛雜是沒有了,不過鴨舌頭還有一盆,鵝脖子尚余一根,拿去!」一轉身,老顧手里就多了兩個菜。
「哈哈,就知道老顧喜歡賣關子,放心,我還是不會付錢的。」馮夢熊接過,夾起一根舌頭就往嘴巴里扔。
「沒關系,給我剩一口酒就可以了。」說完,他又去忙了。
「放心,肯定把最好的那一口留給你。」我也忙往嘴里夾肉,然後灌一口酒。
酒味肉香,相得益彰。
「你喝過女兒紅麼?」馮夢熊忽然問我。
「喝過啊,喝酒不識女兒紅,便稱酒仙也枉然!」
「那你知不知道它和花雕酒的區別?」
我一愣,還真沒仔細地想過其中的區別。
「這兩種酒都是酒性柔和委婉,酒色橙黃清亮,酒香馥郁芬芳,酒味甘香醇厚,初一嘗,確實很難分辨,女兒紅,那是婦孺皆知的,這是民間有一種古法,就是從女兒生下的第一天把一壇新釀的黃酒埋在地下,直到女兒出嫁的那天再取出請賓客共飲,此謂女兒紅也,黃酒不愧是江南風物,名字也如此地富有詩意。」我想了想說。
「那花雕酒呢?」他點點頭,又問。
「顧名思義大概就是雕花的酒吧,在酒壇上刻字彩繪以兆吉祥,比如雕上各種花卉圖案,人物鳥獸,山水亭榭等,然後泥封窖藏,你看,這壇酒上就刻有嫦娥奔月,以示彩頭。」這個答案應該相當滿意了吧。
馮夢熊捧起酒壇,用手指輕輕地摩挲著上頭的圖案,許久才說。
「其實花雕酒不僅僅是花酒,本身也是為女兒而制的女兒酒。酒色呈紅,紅為喜色,女兒著紅衣出嫁,就名女兒紅。」語音一頓,嘆聲而說︰
「但不是所有的孩童都能平安長大,若女兒不幸夭折沒有成人出嫁,便在她葬禮後以花雕來感謝所有幫忙的人並傷心女兒生命的逝去。」
我的心頭一震,久久不能回神。
我自負喝酒無數,對多種酒的品味淵源了如指掌,卻品不出這酒中的淒婉,原來,花雕的真正含義是沒有嫁出去的女兒,想來也是,花雕酒的年份遠高于女兒紅,口感也更加純洌,是一壇與女兒紅同期埋入地下而久未取出的黃酒,花雕應該原作花凋,或許因為太過悲切才改稱為現在的花雕。
想不到花雕的由來竟是如此淒美,令我久久無法平靜!沒有人願剩下變成花雕的,那就願家有女兒的家家都有女兒紅吧!
我品嘗不出,是因為我心中有愛,馮夢熊品出其味,是因為他心中渴望有愛。
那他為什麼不帶一壇女兒紅呢,難道他甘願凋零飄落化作花泥?
「你的心還痛麼?」我輕輕問他。
「過完整個冬天,憂傷並沒有好些,心頭被狠狠地砍了一刀,創口牽動,就會流血。」
「慢慢會好的,你可以把這傷化進這酒里,我陪你共飲。」
「謝謝,兄弟。」他感激地看著我。
「其實你更可以把你的那一份感情凝成文字,將那快樂變作永恆,等你年老的時候,那些痛苦就會消散,沉澱在書頁中的純真珍藏便是你這一生最寶貴的財富。」
「你說得沒錯,我正有此意,等心境平靜,來年開春,我便要閉關自守,好好創作了。」
春天到,萬物生,花泥就能重新躍上枝頭,迎風綻放!
「恭迎下一部大作的誕生,定是驚天地,泣鬼神,震古爍金,發人深省。你的名氣肯定會更大了,不過萬一悶壞了,千萬要找兄弟我來喝兩杯。」能化悲傷為前行的動力,善莫大焉,也讓我有更多的學習機會。
「哪有這麼嚴重,呵呵,如果可以從頭再來,我寧願不要那些虛名,其實當我游了沈園之後,我的心已經平實許多了。」
「陸游,唐琬,釵頭鳳?」久仰大名,卻是用血淚譜寫的斷腸故事。
千古悲劇,永世感嘆,這是一段深摯無告,令人窒息的愛情。
「是的,看著滿園蕭索,荷葉枯敗,站在獨鶴軒前,面對這兩首淒絕人寰的傷詞,如同一對有情人在向隅而泣,卻又無可奈何,相比之下,我覺得我還是幸運的,至少愛得明明白白,離得清清楚楚,而他們相愛卻不能相守,不能相守卻又讓他們再次相逢,人生苦痛,莫此為甚了,難怪唐琬回去之後不久就郁郁而終,若不是陸游心中尚懷社稷黎民,這四十余年肝腸寸斷的日日夜夜教他如何熬過?斷雲幽夢事茫茫,長使英雄淚滿襟,小軒窗前明月夜,人生何處話淒涼……」他的眼楮漸漸模糊,里面流露的分不清是淚是血,是花雕,或是黃藤酒?
我無語,除了喝酒,找不到另一種方式緬懷這種感情。
我竟然在這酒中嘗到了苦澀的滋味!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看著馮夢熊的眼神,我忽然感到好害怕。
害怕可可有一天會離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