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瘦醫生Ⅱ(十六)
「嘩——」門輕輕推開,米白走出。
「沒事吧?」我趕緊起身,問她身後的蔣恬。
「你自己看吧。」師姐遞給我彩超的報告。
肝膽胰脾未見異常。
「其實不用看也知道沒事。」我舒了口氣說。
「馬後炮少放,看你的表情啊,比看自己的報告還要著急。」蔣恬笑著說。
「有這種事?身為肝膽科醫生,我早就給她做過月復部觸診了,一切正常,了然于胸,何急之有?」
「你敢踫她肚子?有賊心沒賊膽,嘴巴逞強罷了。」她「鄙夷」地看著我,也看透了我。
「你……」我急了,那不等于說我沒用麼,是可忍,孰不可忍!
「好了,已經麻煩了蔣醫師了,你就少說兩句吧,別以為只有我一個人了解你,其實很多人都很關心你的。」米白忙在一旁打圓場。
「是啊,我們科室一些老太太們早就在打你的主意了,準備替你找個好人家呢。」蔣恬笑得越來越曖昧,那表情就像在數錢的老鴇。
「快閃!」我像一只中了箭的兔子,拉起米白就跑,我們醫院四大媒婆有三個在B超室,缺腿少眼的都能被賣個好價錢,像我這樣的完裝產品還不被五馬分尸論斤稱兩連毛發都無法幸免。
「蔣醫師,謝謝。」米白回頭一笑。
「肚子餓了吧,我請你吃飯,看在這壇酒的份上。」
「好啊,要不我們去吃火鍋,你也可以把這瓶酒喝掉。」
「不行。」我堅決地說,緊緊抱酒懷中。
「為什麼?」她奇怪,就像看到一個妓女忽然大談貞節。
「上次喝醉酒,人家就已經把身子委身于你了,這次若再喝醉,豈不是要……」我羞答答地低下頭,怯怯不敢高聲。
「那豈不是正好,呵呵。」她居然朝我壞壞地笑笑。
「那不行,這一步要走早走了,這麼多年都過來了,再來個晚節不保,那也太得不償失了。」我拼命地搖頭。
「哎,你師姐說得沒錯,果然有賊心沒賊膽。」她故意又嘆了一口氣。
「哈哈,沒賊膽總比沒心沒肺好。」
「好吧,不吃火鍋就吃別的,總比站著餓肚子好。」
「要不我們去E咖啡屋吧,吃完套餐還可以喝咖啡,環境靜幽又隱秘,特別適合私通。」
「好主意!但你不是不喜歡喝咖啡的麼?」她問。
「那是以前,我現在突然發覺自己好喜歡喝咖啡啊!」
「因為它可以讓你清醒,可以免遭我的毒手。」
「嘿……哈哈……嗯!」
「想支吾過去?沒門。」她忽然挽住我的手,緊緊地挨著我向前走。
苦笑,淑女也瘋狂,就算是上帝也沒有辦法的。
于是我這個君子——癮君子,偶爾也流氓了一把。
跟她在一起,我的心情得到徹底地釋放,所有的禮儀和規矩,在我眼中就成了一坨屎。
如果我是咖啡屋的伙計,看到一個人捧著一壇酒走進來用餐,一定也會覺得非常奇怪。
但是他只能擦擦眼楮,不敢出聲。
因為酒壇子旁邊恰好還有一個氣韻不凡的美麗女子,優雅地笑容,從容的眼神,實在讓他不好當場發作。
「看來和美女在一起,還是有很多好處滴。」坐下後,我說。
米白嫣然一笑,月兌下外套,里面是淡紫色的絨線衣,在幽淡的燈光下映得臉龐柔美和婉,眼波流轉。
「才知道啊,如果你想要更多的好處,就把這壇酒喝下去。」她的聲音竟也似帶鉤的。
「你挑逗我,這樣不好吧。」
「呵呵,瞧你想哪兒去了,這酒里有東西,你喝了就知道了。」她神秘地一笑。
「真的?回去一定好好品嘗。」我拿起壇子反復玩味,軟木塞,青瓷瓶,瓶上只有簡單的「三白酒」的三個字,看不出什麼醉生夢死的玄機。
「看是看不出的,一定要喝。」
我點點頭,卻守口如瓶︰我當然會去喝,但一定是在自己寢室里,就算有什麼不良效應,也不會在這里原形畢露。
服務員上菜完畢,走之前還是忍不住看了一下這酒,又看了看我們倆,眼神疑惑,卻不能問。
有些事情他永遠無法了解。
丁丁當當,刀叉在盆上與魚肉廝殺,唇齒如戀人般親密廝磨,狼吞虎咽,大快朵頤。
「我喝過這酒。」她忽然說。
「怎麼,還忘不了他?」我的臉色微微一變,酒並沒有什麼不同,玄機卻在心中。
「忘記,怎麼可能呢?」她淡然一笑。
「我以為這麼多年你歷經神州大地,早已經忘情于山水了。」
「負心的誓約可以消散淡漠,真心的景象又怎麼忘得了?」說到這里,她不由自主地又戴上了眼鏡。
深邃的鏡片,卻遮不住閃亮的淚光。
「不錯,此情可待成追憶,你懷念的是那一段你們真心相愛的時光,那一段恨不能連心也掏獻給對方的時光。」我說。
「你認為破鏡可以重圓麼?」她問我。
「可以,但是重圓之後的鏡子已經不是原來那一枚了,人影照在上面,也是變形的。」
「有些話說出口來,就成了那道破碎的裂縫,所有的一切也就因此斷裂了。」她抬頭,深吸口氣說。
「留下的也只有些回憶了,哎,快樂的日子永遠是短暫的,有時候在想為了那近乎瞬間的快樂卻留下永生的遺恨,究竟值不值得?」心靈的共鳴,我也被惹動了愁緒。
感情的世界傷害在所難免,想開心就要舍得傷心,只是這虧本生意實在虧得一塌糊涂,傾家蕩產,甚至賠上性命。
和尚大師們看得透麼?若是讓他們再經歷一次,會不會有不一樣的選擇?
飛蛾撲火,明明知道一死,也奮不顧身,這勇氣多麼值得欽佩和贊嘆。
但如果只是飛蛾的一廂情願呢?
火並不認為那是一種犧牲。
「愛情的美妙和聖潔是不用懷疑的,只是這美妙和聖潔大多只存在于有情人未成眷屬之時,那時候兩眼相望,百看不厭,一旦牽了手,卻又要漸漸變了。」她說。
「老同學,何必唏噓,何必悲嘆!戀愛,一定要和有熱血的人談,那些雖然冷靜卻也冷血的動物就隨他去追求所謂的幸福吧,還記得你教我唱的《壯志在我胸》麼,里面有兩句我至今記得︰‘遠方也許盡是坎坷路,也許要孤孤單單走一程;就算無人為我付青春,至少我還保留一份真!’為了那一份真,你就應該振作開心起來,情愛雖然可以看破,但也要承認這個世界上依舊還有以情為重的人。」我心中的激情在踫撞中再一次滌蕩升騰,不吐不快。
「不錯,我的眼前就有一個。」她看著我說。
「嘿嘿,這我絕對問心無愧地接受,我還可以送你一副對聯勉勵,上聯︰愛要愈挫愈勇;下聯︰情須屢敗屢戰。橫批︰迎刃而上。」我聲色凜凜地說。
「呵呵,有意思,想不到半年不見又得刮目相看了,你就是這樣要求自己的麼?」她笑了。
「寬己嚴人,對自己嘛,就是另外一副對子了。」
「哦,還有啊。」她饒有興致。
「上聯︰愛要點到為止;下聯︰情須見好就收。橫批︰知難而退。」
「哈哈,這可是標準的情場浪子的座右銘,難怪你在花叢中還那麼瀟灑,憑著兩副對子,隨便到哪里都可以左右逢源,卻又安然無恙了。」她終于開懷大笑,順手摘下眼鏡。
「笑得那麼大聲,一點都沒有淑女樣子。」我指責她。
「跟你在一起,還裝什麼呢?多累。那麼請問,你是不是又在戀愛了?」她忽然盯著我的眼楮問,像一個嫻淑的獵手,一下就打在了七寸之上。
「你…怎麼知道的?」我奇怪,滿嘴發苦,滿心歡喜。
「因為就寫在你的臉上。」她說。
「不會吧,快給我照鏡子。」我一頭霧水,哪個混蛋這麼缺德,居然敢把字寫在我臉上。
「呵呵,你誤解了,你難道不知道一個心中有愛的男人是最有魅力的?看你神采飛揚,激情侃談的樣子,就算是瞎子都能明白你的心,當一個男人愛著一個女人的時候,他的血液是火熱和奔騰的;生動就是美麗,因為一個生動的男人必定是個有活力的人,在他身上會始終洋溢出一種靈動美,靈動是一種持久的魅力,而這種魅力只來自心中有愛的男人。」
「從科學的角度講血液循環加速可使新陳代謝加快,就像體育鍛煉能讓人容光煥發一樣,原來愛也會讓一個男人光彩照人。」我恍然大悟。
是我自己出賣了自己。
「難怪最近我的皮膚那麼好,那是不是心中有愛的女人也是這樣的呢?」我問。
「是的,一個心中有愛的女人是堅韌的,愛可以讓一個弱女子毫無畏懼的面對人生的風雨,因為愛她會和他風雨並肩,不離不棄,在她看來愛不僅僅是一種責任,也是一種支撐。」說著說著,竟慢慢變聲,她閉上眼楮,朱顏酡紅。
我一驚︰沒喝酒,怎麼也會這樣,還說出這樣的話。
我忽然想起酒是米做的,吃了飯,那不等于喝了酒麼?
有些人的體內有一種特殊的黴,可以將所有澱粉類的食物發酵成酒精。
所以他們的血永遠是火熱的,心永遠是滾燙的,他們通常只會用燃燒自己的方式來溫暖別人。
「你知道麼?當女人愛著一個人的時候,那種來自母性的溫情會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來,她會憐惜他,牽掛他,甚至會遷就他,即便是他背叛了她她還會像對待自己犯了錯誤的孩子一樣,在心疼過後原諒他。女人一旦愛上了,那種愛便是生了根的,一想根除就會傷及五髒六腑。」
我的心一疼,鼻子一酸,像被人生生倒進了一碗醋,但這是我所無法體會,也無緣體會的,因為我到不了那個位置。
就像他也到不了我的位置。
「馬亮,那個時候我多想為他生孩子,生很多很多孩子,所以才會急迫地去醫院化驗,結果卻是這樣地讓人無法接受,晴天霹靂,我真恨不得這是個暴發性絕癥,來不及傷心就驟然死去。」回首往事,心如刀割,她兩眼變得暗淡無光,卻流不出淚。
「幸好沒有生下孩子!否則你就徹底被縛綁了,乙肝病毒攜帶者在中國是很普通的,每十個人中就有一個呢,只要定期到我這里來復查就可以了,你這輩子的健康,就包給我了,下次你有空白天來抽個血。」我想用這沒有感情的科學語言來清醒她。
「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她恍恍惚惚,喃喃自語。
「你醉了。」我走過去,輕輕地對她說。
「是的,我醉了。」她抱歉地看著我。
「我送你回去吧,早點休息,泡個熱水腳,明天會好的。」
她點點頭,昏昏沉沉地站起來,我模模她的額頭,火燙。
于是我們結束了這一場在生物學意義上並沒有結束的晚宴。
夜霧淒迷,天氣將越來越冷,長風呼嘯,直往脖子里鑽,米白的身體一抖,我禁不住緊緊地摟住了她。
嗶波嗶波。
「小笨笨,你在干嘛~我吃好了,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