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瘦醫生Ⅱ（十四）
我大吃一驚︰她右手背覆蓋著紗布，上面赫然透著殷紅鮮血！
「怎麼了，唐柳！」我趕緊跑過去捧起她的手探個究竟。
「馬老師，我的手……被他割破了！」「哇」的一聲她就哭了出來。
「別哭別哭，坐下慢慢說，先讓我看看傷口。」我扶她上椅，從口袋里拿出面紙先把淚水擦干，然後輕輕地打開手背上的紗布。
拇食指之間一道長3cm的創口，深及皮下0.2cm，切口平整，血流如注，分明為利器所傷，所幸沒有劃破大的神經和肌腱，不過也夠郁悶的，這種幾率估計跟被鳥屎砸中差不多。
「這個混蛋！」我咬牙切齒恨恨地說。
「沖洗過了麼？」我問。
她點點頭，不哭了，但是睫毛上還掛著串串淚珠，像蘭花草上的晨露，可憐欲滴。
「走，我再給你消消毒，模點萬試不爽的靈藥，就沒事了。」真是又好氣又好笑，我扶起她的手往換藥室走……
「馬老師，會有疤麼？」她問。
「這……恐怕在所難免，就像我這個。」我把拇指上的墨水印記給她看，「這輩子也忘不了這個人了，呵呵。」
「唔~我不要！」她咧著嘴，幾乎又要哭出來了。
「來不及了，面對現實吧，有時你越是想忘記一個人，反而會記得更深！」我跟她開玩笑，「別想那麼多了，為這種人犯的著麼，就當被狗咬了一口，來，把手放好，我要清洗了，有點痛噢。」
「嗯。」她溫順地將手放在我的手心上。
她的手掌很薄，卻很堅韌，手指細長，光滑勻稱，卻可以看見隱隱約約的關節，相書上說︰盤根錯節，一生多劫。
一陣顫抖。
「很痛是吧，馬上好了。」我用干棉球擦淨藥水，然後把一種用犀牛角和珍珠做成的潰瘍散劑涂撒在傷口上，血立刻凝固。
「沒有，不痛的。」她低下頭，輕輕地說。
「就保持這個姿勢，我給你包扎起來。」我用繃帶將整個手掌層層包裹，只露出五根手指。
「咦，好酷，像個執劍忍者。」她一邊看，一邊用手比劃著。
「你呀，當心點，別讓水浸濕，待會兒用我的醫保卡去打抗破傷風針再配點抗生素吃吃，兩天後換藥。」
「哦，馬老師你對我真好，謝謝你。」她捧著手笑了。
「剛才還在哭鼻子呢，像小孩子一樣，哈哈。」我自然而然地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
一出手我就後悔了，為人師表，須知此事要躬行啊，怎麼能隨心所欲，輕浮行事呢。
她也愣住了，滿臉通紅。
空氣一下沉默住。
「馬老師，下次你還會給我換藥麼？」她偷偷地看著我說。
「會的，當然會的，走，我們配藥去吧。」她深邃濃烈的目光反而使我恢復了理智，我又沒干什麼壞事，何必想入非非，多此一舉。
「哦，那我就放心了，馬老師我不想跟趙沖了，我要跟你。」她還真的跟著我走出。
「那要陸主任同意，你先跟我講講當時的情況吧。」
「哎，不說一肚氣，說說兩肚氣，走進電梯，他就開始吹了，雖然很多事情我們沒看見過，但瞧他的表情，就算是三歲孩童也知道這是在說大話，他說從工作到現在，斬下的闌尾已經不下五百條了，簡直是得心應手，手到擒來，來者不拒，舉世無雙……什麼樣的闌尾都見過，什麼前面的，後面的，上面的，左側位的，高位的，盆位的，連書上沒寫的都有。」小姑娘文采不錯，說起書來珠圓玉潤，娓娓動听。
「呸，我怎麼沒听說過，也沒見他寫過什麼異位闌尾個例報道啊。」
「他還說只要跟著他做一次手術，保證所有的闌尾都能見識到，遠勝過別人工作五年的經歷，因為他會將割下的闌尾藏在月復腔各個部位，讓我們去找……」
靠，虧他想得出，也只有他才能想出這麼絕的主意！
「我知道這話不可靠，沒去理他，他就開始說這個醫院里他是開闌尾的第一快刀手，曾經創下紀錄︰五分鐘從開月復到關月復全部搞定，至今無人可撼，只能望刀興嘆。」
罷了罷了，醫院里出了這樣的活寶也不怕各位笑話，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
「他進去後，大家都說趙教授來了，奔走相告搶著不願給他上麻醉，做巡回，他死皮賴臉好說歹說才叫來一個實習麻醉師和實習小護士，穿上衣服後就教我們怎樣認識器械，怎麼穿線，怎麼清點紗布，怎樣打麻醉，怎樣看呼吸機，就沒一句是關于怎樣開闌尾的。」
「這樣才顯得他知識淵博，觸類旁通啊。」我說。
「難怪大家都叫他教授。」
「他听了倒是覺得很受用的，後來呢？」
「呵呵，後來手術開始，他又說他不但是第一快刀手，更是第一小切口手，開月復創傷比月復腔鏡還小。」
吹吧，吹吧，人總要學著自己長大，反正吹牛也不用交稅。
「然後，他一刀下去，就是潑墨大寫意濃濃一筆，足足有7cm長，我看呆了，這可是我平生見過最大的闌尾切口，一直延伸到我手上才發現來不及了。」她苦笑。
「唐柳啊，你還好吧！」說曹操曹操就到，趙沖氣吁吁從電梯里像肉球一樣滾出。
頭發貼在臉上，驕橫掛在臉上，一副欠扁的樣子。
「你怎麼搞得！會不會開刀啊？」我也火大了，出口就傷人。
「師弟息怒，我是想教她正規操作，誰知她把手伸進我的刀下，你也知道我的刀一向很快……」他還頂嘴。
「不是你讓我和邱濤一人一側將切口用手指固定的麼，你說可以穩定刀路，防止移位！」唐柳睜大眼在他面前用力揮動那只受傷的手。
「這……我的思路是不錯的，只是最近闌尾都讓下面一些住院醫生去開了，難免有些生疏。」
「你不是號稱手下割過五六百條的闌尾王子麼？」唐柳不依不饒。
「那是longlongago的事情了，好了，好了，我向你道歉，請你唐大小姐也別生氣，我要去跟病人術後談話簽字了，中午請你吃飯，這樣總可以了吧？」他用手模了模臉，甩一把汗。
「不要！我就要割回來！」說完唐柳頭也不回地走進辦公室。
「哇，這麼火辣，夠勁，我喜歡！」他自我感覺良好地頂起拇指，朝唐柳的背影一頂。
「快給這個病人抽個急診乙肝三系肝炎全套再加上梅毒愛滋抗體！」我低聲對他說。
「好說好說，反正又不是花我的錢。」他滿臉堆笑。
「要是沒事最好，否則你完了！」我警告他。
「這麼嚴肅干嗎，想當年我砍下五六百根闌尾的時候……」
我也听不下去了，趕緊走進辦公室去拿醫保卡。
邱濤正在寫病史，卻是垂頭喪氣，愁容滿面。
「怎麼了，難道你也受傷了?」
他搖搖頭，一臉痛苦。
「他精神受到嚴重刺激，拜趙沖所賜，快跟馬老師講啊。」唐柳在一旁給他打氣。
在唐柳眼神的督促下，他才鼓足勇氣說︰
「趙老師他……說我人格不完整！」
「啊！？他憑什麼這麼說？」我都懷疑自己有沒有听錯。
「是這樣的，你們手術室每個醫生都有一雙固定的鞋子，而我們實習生則是穿公用的拖鞋的，臭趙沖故意向我們炫耀，然後問我們有沒有，我們當然說沒有，他就嘆了一口氣，說這是榮譽的象征，邱濤你身為一個醫生，沒有自己的鞋子，人格是不完全的。」唐柳接過話頭，重現當時情景。
「那他怎麼說你的？」他這個邏輯思維還真不是人能想出來的。
「他對我是這樣說的，小唐啊，你看，從一雙鞋子的有無就可以看出一個人的身份高低不同！」唐柳挺起肚子模仿著他的口氣說。
我倒！真是個令人哭笑不得的活寶。
「邱濤，別氣餒，你趙老師玩笑是開大了點，但千萬別有心理陰影，我看你做得很好啊，才來一天，外科病史就寫得相當正規了，更難得的是你的字很清楚，看上去干干淨淨，肯定能為我們這個月科室的病歷檢查加分，繼續努力啊，趙老師那里你就當是人生磨練，經歷一下絕對勝讀十年書，相信對你以後克服工作上的困難大有好處，所以……」我試著鼓勵這個內向的男孩勇敢地站起來，至少不應該在一個白痴面前倒下。
「所以我們要謝謝趙老師對我們的磨難，我們一定不負眾望和他斗爭到底！」唐柳做了一個「V」的手勢，整個身體充滿了活力和自信！
邱濤感受到了她臉上的青春的光彩，終于點點頭，微微一笑。
這時趙沖領著一大堆家屬走進辦公室，神情變得異常嚴肅，對其中一個長者正色說︰
「你是誰？」
「我是她爸爸，趙醫生，情況還好麼？」長者急切地想了解情況。
「相當地不好！你這個爸爸怎麼當的！這麼晚才送來！里面爛得一塌糊涂了！」他的臉一沉，凝霜越來越重，把每個家屬的心都給冰涼了。
「啊，那怎麼辦？還有救麼？」長者腳一軟，幾乎要倒下了，旁邊的人趕緊扶住。
「幸好我技術高超，搶救得當，在病情危難當中大顯身手，扭轉乾坤，現在已經沒事了，在這里簽個字吧。」
我受不了了，帶著唐柳奪命而逃。
配完藥，我私自批準唐柳可以病休兩天，安頓好她的心情，準備打道回府。
月上柳梢頭，卻見不到可可，真是郁悶啊，一個人的時候常常會寂寞，現在兩個人了，怎麼也會覺得孤獨。
終于明白這句話︰上帝創造了男人，發現他還不夠孤獨，于是又創造了女人。
不過天無絕人之路，這不，有電話了，肯定是誰耐不住寂寞需要我去撫慰了，一看號碼，果不出我所料，喜上心頭，不可自拔，頓時仿佛全身三萬五千個毛孔被熨燙，無不伏貼，周體奇經八脈四百穴被按摩，無不舒暢，這個我生命中的重要人物終于出場，有道是︰
曾經青山閉目唱，琴聲飛揚；不拘白雲放聲笑，曲水流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