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瘦醫生Ⅱ(四)
血濃于水,酒濃于血。
所有和感情相關的東西好像都是水性的︰血,淚,如水的女人,寂寞的浪子。
還有江湖。
酒無疑是其中最適合的載體,它的溶解度應該是——無限量。
所以當唇齒間輕輕地觸踫,心中早已熱血沸騰。
酒,要和有熱血的人喝。
淚,要為有熱血的人流。
死,要為有熱血的人死。
我若為酒,定要為那熱血男兒生,為那痴情女子殞。
所以並不是我特別喜歡喝酒,而是許多酒喜歡被我喝。
很多女人看不起酒,就像很多男人看不起女人;也有很多男人看不起酒,就像很多女人看不起一些男人。說這話就像在繞口令,兜圈子,可是世間的很多事情偏偏就是這樣的,叫你模不著,看不清,卻又是真真切切地存在著。
你說有趣不有趣。
我不這樣認為,我只覺得無奈。
我認為喝酒人與平常人之間的隔閡,就如一對同床異夢的戀人。
——日日夜夜陪伴著你,你卻不認識我。
除了無奈,還有那麼一點點的悲涼。
幸好現在不用,因為對面坐著的是力哥。
酒經考驗的力哥。
喝酒,也需要給自己尋找一個相稱的對手,知彼知己,惺惺相惜。
對于男人而言,肝膽相照的對手和生死與共的朋友同樣重要。
力哥無疑就是這樣的人。
大家都說父親有戀女情結,換了我也一樣,養了二十多年,豈能這麼容易就讓你得手?
更何況是像可可這樣的女兒。
最起碼也要闖個十八銅人陣,酒杯梅花樁什麼的。
所以我必將是他這下半生的敵手。
非常榮幸,願奉陪到底!
我雙手捧杯舉過額頭。
「叔叔,小佷敬你,第一杯酒,祝你身體健康,心情愉快!」
咕咚一下,一兩落肚。
我的上消化道立刻就變成了一片熱情的海洋。
從胃對酒精的吸收速度就可以證明酒濃于血這個真理。
過癮。
「哈哈,小子,保重身體,這不是變相地勸我少喝點酒?」說歸說,力哥喝下的酒卻絲毫沒比我少。
「爸,馬亮敬你的,可以隨意啊。」可可在旁按耐不住,終于又介入了。
力哥笑而不答。
我卻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他這是標準的北派魯系喝法,那里自古出好漢,講究的是單打獨斗,從來不佔對方便宜,拼得是實力,你多少,我多少,是對彼此的尊敬,當然也是對自己的自信。
「馬亮,這酒好像很嗆哦。」可可看到力哥巋然不動,就把滲透工作往我這邊來了。
「是啊,所以喝白酒不能硬上,要先用鼻子嗅,所謂聞香識女人,撲鼻亦可識美酒,一方面了解酒香和濃度,一方面也是讓機體適應,再喝入口的時候,就不會嗆嘴了。」我盡量以學術探討的口吻解答,避免加入感**彩。
力哥點頭稱是。
「這樣啊,我知道了,但是我看這濃度這麼高,對胃不好,我們上次不是喝過檸檬伏特加麼,挺好喝的,要不我們也往里面加點雪碧可樂或是綠茶,說不定會更好喝呢?」這丫頭眼楮滴靈靈的轉,不知在動些什麼腦筋。
但我知道她的目的只有一個︰不讓我們喝多。
我無奈地搖搖頭,心中卻是暖潮如涌。
她的心思我還不知道麼,如果力哥喝醉了,她最多嘟嘟嘴,若是我喝醉了——唉,我還是少喝點吧。
「我們是在品酒啊,不是以好喝為標準的。」我輕聲對她說,偷偷地看了看力哥的臉。
不動聲色,但是他自己已經靜靜地喝了三杯!
我向楚楚使了個眼色。
「可可,我們到里面去吧,我保證馬亮肯定不會喝醉的,是不是?」楚楚立即會意,站起身來拉著可可說。
「是的,沒問題,嘿嘿。」從這話中,我也感覺到了壓力。
各懷心思,相互牽制,真是三國演義啊。
可可極不情願地跟著楚楚走進房間,臨走還不停地向我比劃手勢。
因為她看到了力哥的臉色越來越青。
當然不是生氣的緣故了,那是乙醇分解之後的乙醛對血管的刺激,收縮所致。
就像我的臉越來越紅,那是擴張。
于是,這個世界清靜了。
「叔叔,第二杯,小佷敬你……」我開始專心致志地招待這個敵人了。
「你已經輸了。」他看著我慢慢地說,又喝下一杯。
我的臉一熱,幸好本來就紅。
「是。」我低下頭,接受教誨。
「因為你心中有情。」
「有情就有牽掛,有牽掛就有顧慮,有顧慮就有破綻,有破綻就只有失敗。」我嘆了口氣說,不得不承認。
「你錯了。」力哥忽然笑了。
「錯了?」
「是的,有感情,就有生命,有生命,就有靈動,有靈動,才會有變化。」他的臉色發青,眼楮卻泛動著生命的綠意,如春風拂過湖面,使這張剛硬無比的臉龐顯得柔和溫暖。
「有變化,就算是破綻,也會稍縱即逝,就像行雲流水,行雲無蹤,流水無跡!」我忽然覺悟。
「不錯,生命不可能完美,但只要有情有變化,就有希望,就可以做到永恆!」
我陷入深深地沉思當中,感覺任督二脈在蠢蠢欲動。
忘記了手中的杯。
就在這一剎那,耳畔陡然響起似曾相識的旋律︰
「秋意濃,離人心上秋意濃;
一杯酒,情緒萬種;
離別多,葉落的季節離別多;
握住你的手,放在心頭;
我要你記得,無言的承諾;
啊~不怕相思苦,只怕你傷痛;
怨只怨人在風中,聚散都不由我;
啊~不怕我孤單,只怕你寂寞;
無處說離愁;
舞秋風,漫天回憶舞秋風;
嘆一聲,黯然沉默;
不能說,惹淚的話都不能說;
緊緊擁著你,永遠記得;
你曾經為我,這樣的哭過……」
我怔住,鋼琴聲,這是楚楚的鋼琴聲,原來這跟牙齒一樣整齊的樂器竟能發出如此動人心魄的樂音,每一個音符都像是擊打在心坎上,更不用說配上那清脆欲碎的歌聲呢?是可可的聲音麼?
這是一首離歌,秋意濃,李香蘭的國語版本。
我的一個不經意的要求,連我自己都已經忘記,想不到楚楚卻依舊記得,在這樣恰當的場合出現。
她是在力哥送行麼?還是已經意識到自己的生命即將不遠,以這樣的一種方式向我們告別?
我不禁黯然。
我看到力哥的眼楮也紅了,並非酒精的緣故。
因為他也是個有破綻的人。
有感情就有破綻。
同樣,有感情,就有希望!
不由得心中豪氣頓起,生如夏花輝煌,不以長短而論!
「醉臥沙場君莫笑,叔叔,喝!不管前途多麼崎嶇凶險,鞍前馬後,我都願一生相隨!」說完,我就倒滿一杯,下去了。
現在喝的已經不是酒了,而是一種勇氣,一種承諾,一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氣概!
喝酒,有的時候很像談戀愛,若是性情相投,一陷進去,誰也管不住自己了。
酒不能亂喝,話更不能亂講,我非常清楚這一點。
因為我是認真的。
「小馬,你慢點,照你這樣喝法,敬完三杯,我還喝什麼啊!」力哥哈哈一笑,趕緊阻止。
果然,大半瓶已經沒有了。
我抓抓頭皮,不好意思地舉著杯子,胸中豪氣沖蕩,一時三刻還平息不下來。
「你的酒風酒品酒量我都已領教了,今天就接受可可的意見,留下小半瓶作細水長流,不是一定要喝的趴下才能體現男人的風采,說實話,今天你要真趴下了,以後就別想進這個門了!」他目光如刀,剖析著我的靈魂,因為透過酒杯的折射,我已原形畢露。
好險啊,如果我刻意迎合的話,豈不是賠了夫人又出丑?不由得一身冷汗。
「你不亢不卑,有理有節,適當的時候還會以情感人,尊重師長,孝敬父母,熱愛朋友,自然也會愛惜老婆,哈哈,我就放心地把可可交給你了!你們兩個小鬼,出來吧,還不快點給爸爸盛碗飯!」力哥一揚脖,把杯中的酒干完。
可可楚楚從角落里跳出來,原來一曲完畢,早就躲在一旁看好戲了。
「爸爸你真好,我來給你盛一碗很滿很滿的飯,讓你吃得飽飽的,祝你一路順風!」可可開心地勾著力哥脖子,笑顏如花。
「還是給你家小馬去盛吧,看你剛才的樣子,又是生氣又要告狀,嘴巴上可以掛個油瓶,我嚇的臉都發青了。」力哥捏著她的酒窩說。
「不嘛不嘛,我要給你盛嘛,男朋友餓死了可以再找,老爸可只有一個。」可可撒嬌著,逗得大家一片笑聲。
所以我只好配合著作痛不欲生狀。
「爸爸,那馬亮的遇強則強理論你領教得怎麼樣了?」楚楚抿嘴問。
力哥大笑著說︰
「他強任他強,清風拂山崗;他橫任他橫,明月照大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