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瘦醫生Ⅱ(二)
話說狹路相逢撲面而來一人,定楮細看,卻是小清,在這一刻我變成了燕人張飛。
只是沒有一雙翅膀能讓我張開飛走。
我的脖子肯定很粗——大家都說臉紅了脖子會粗。
我沒偷沒盜,不騙不搶,只不過帶著一個女人踫見了另一個女人而已,心中為何卻似倒翻了五味瓶?
這突如其來的遇見,著實讓我好生意外,我不知道該用怎樣的對白。
如同讓患者知道自己的病情,需要循序漸進,有個慢慢的適應過程。
她也吃驚地看著我們,咬著嘴唇看著我們緊緊相連的手,但瞬間便恢復了平常。
一陣電流從我身體發出,穿向可可。
「小清,你什麼時候來的?還沒休息夠呢。」我發覺我的聲音比蚊子還細,恐怕只有我自己才听得清。
小清的臉色蒼白,我寧願解釋為手術之後的虛月兌。
「今天剛到的,在家里閑著也是閑著,忙慣了,還是早點回來上班,哥,這是你女朋友吧,真漂亮,你好。」小清朝可可揮動和善之手。
可可一愣,看了看我,趕緊松開手,也和小清表示意思。
「我妹子,小清,闌尾術後七天,恢復可。」我忙著介紹,習慣性語言月兌口而出。
「你以為匯報病史啊,呵呵,快後退,她手里拿著東西呢。」可可拉著我的衣服趕緊讓道。
這時候我才發現小清另外一只手提著重重的藥籃子。
「是啊是啊,在夾縫中求生存,你看把我糊涂的。」我是該糊涂了,誰會想到盡量避免的事情偏偏避不開。
「愣著干啥,還不快幫妹妹拿,人家新病初愈呢。」可可說著就提起籃子往輸液室走。
是啊,我應該這樣做啊,可是今天情迷心竅,神經短路,索性將糊涂進行到底了。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小清不好意思了,趕緊拿回。
「沒關系,我叫可可,在急救中心工作,也算是你的同行了。」可可幫忙著卸藥,一邊自我介紹。
「哦,我知道了,看你這麼年輕,也不好意思跟著哥叫你姐啊,呵呵。」小清說。
「那當然了,他是不是很喜歡做大啊,老是強迫你們叫他哥。」
「那倒沒有,他雖然年紀輕輕,但做事情老練,下手利落,所以這里的小姑娘都叫他小馬哥。」
「真的啊?難怪上次在我爸面前也這樣大言不慚。」
「呵呵,哥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有時像小孩子一樣天真。」
「特別是在酒後是吧?」
「呵呵……」
看到這兩個人立刻變得又說又笑,我還有什麼話說。
我果然是夾縫里多余的那一部分。
「嘿,小馬哥!讓您久等了,哈哈。」可可蹦蹦跳跳過來了,我剛剛寫好出院記錄。
「忙完了?丫頭,學壞不學好!」我假裝沉臉訓斥她。
「這個名字很酷啊,你會不會用鈔票來點香煙?」她歪著頭問我,眼中閃動光芒。
「我倒!當然可以,用一毛紙幣還差不多。」
「那可差遠了。」
「其實我還有很多更好听的雅號。」
「還有什麼?」
「闌尾王子,刀狼,情瘦醫生!」我張牙舞爪著告訴她。
「禽獸醫生!」她睜大著眼楮,身體不由自主地退後。
「是啊,此情可待的情,紅肥綠瘦的瘦。」
「又在故弄玄虛,是不是覺得跟我在一起,讓你受了很多苦啊。」
「那還用說,不過我喜歡,而且甘之若飴,樂此不疲!」
「那你現在有幾斤重?」
「秘密!」
「喲,你又不是女孩子,保密干嘛。」
「我怕你知道了,以後就不讓我去獻血了。」
「你為什麼又要去獻血了。」
「還是秘密!」
「不說就不說,誰希罕。」
「哈哈,到了到了,小姐,我們辦出院手續,我是本院職工,能不能快點。」我對這大廳服務台的工作人員大拋媚眼。
那還用說,小馬哥出手,萬事不愁,我的地盤,我做主。
剛辦完手續,護士長就打來電話說科室里來了個上消化道大出血的患者,其他醫生都開刀去了,急召我回去鎮守大本營。
我二話沒說,和可可就坐著手術電梯直奔病房,門一開,就聞到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一個四十五歲的患者,臉色蒼白,無力地垂坐在輪椅上,表情淡漠,時不時地狂嘔鮮血,才會呈現出那麼一點點本能的痛苦,整個病房因他的光臨立即進入一級戒備。
空氣凝重,每個人像蜜蜂一樣飛速穿梭。
「可可,你先回去吧,我要忙了,回頭給你電話。」我條件反射似的就把她先晾在一邊。
「你快去吧,我也要去單位一趟,中午我再來接你。」她招招手,默默走開了。
我點點頭,跑上前去,開始指揮現場。
「給他安排離護士站最近的床鋪,心電監護,注意神志,抽血常規血型血交叉,肝功能出凝血常規!開三路液體,生長抑素微泵維持!床邊B超聯系!通知血庫備血!……」在病人面前需要臨危不懼,有條不紊的安排,醫護人員千萬不能慌!否則病人還不更加絕望。
布置完畢,我趕緊一起和護工師傅搬運病人上床,把他的頭側向一邊免得吸血入肺,順便詢問病史,病人已經處于半暈厥狀態,妻子嚇得發不出聲,沒有其他家屬,因為是急性大出血,完全沒有先兆,誰看見過以臉盆為單位的嘔心瀝血呢?
病人是一個旅游學校的校長,兩年前體檢發現肝硬化,但是從未有肝損癥狀,就吃點藥自行控制,定期查了幾次沒事就大意了,昨晚家庭聚會,多吃了幾塊筍干烤肉,肚子有些飽悶,想不到早上大便的時候一個用力屏氣就慘叫一聲,吐血數升,急送入院。
大致上明確了,乙肝後肝硬化門脈高壓食道胃底靜脈重度曲張,進硬食後擦傷血管壁,屏氣致月復壓劇升,血管破裂,雖是靜脈,但涓流成海,也蔚為可觀,當胃體容納不下積血的時候,便一吐為快,所以看似陣發性吐血,實在月復中持續性流血!
血壓100/70mmHg,但是不排除緊張應急導致血壓上升的可能,一查電腦,果然,血色素只有5克,急診叫血!加強抗休克!
急救過程中同樣不能忽視的是對病人家屬的病情交待,發病危通知書!
要是忙完了病人還是一命嗚呼,家屬到死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肯定要吵,那就等著賠錢吧,活著進來,橫著出去,就是被醫生醫死的,這已幾成定律。
所以寧可說重,說到底線,不管會不會發生,多交待多叮囑絕對沒錯,雖然出了事情還是會來鬧。
當听說隨時有死亡的可能,妻子震撼得都拿不住筆。
好好的人,昨晚還活蹦亂跳,怎麼能說死就死呢,一點都沒有這個心理準備啊。
「簽吧,沒經過你們家屬同意,我們無法治療,那麼他必死無疑,但是就算搶救,我們也只能盡力,止血的希望不大,就算止住了,還會復發,出血和肝昏迷,這是他的必經之路!」我平靜地對她說。
「好的,進了醫院,就听醫生的,我簽,只是匆匆忙忙我錢帶得不夠……」妻子咬咬牙,歪歪扭扭地簽下一大堆名字︰入院知情同意書,病危通知書,授權書,輸血同意書,有創診療知情同意書……
「沒關系,救人要緊,錢可以再補。」就算你到時候欠賬逃走了,我也管不了那麼多,眼前這一關通過再說,只有你放手了,我才可以全力以赴。
我隱隱感覺到這是個平時少拿主意的家庭婦女。
但是這樣也好,進了醫院,既然自己不懂,就全盤托付給醫生,多省事,有話今後可以慢慢問,沒看到現在正忙麼,千鈞一發,一發動全身,對醫生信任,就是對生命的尊重!
「還有,你趕緊通知你子女,他的父母,兄弟姐妹,所有拿主意的人都速來!有些事一定得讓他們知道。」我提醒她一下,這也很重要,人命關天,畢竟她是外姓人,要是病人撒手西去了,她背負的家庭社會壓力也很大,遭致非議,在所難免。
她感激地朝我點點頭,不是她想不到,而是在這種重大變故當中,很少有人做得到清醒地理智。
除非是像我們這樣每天出生入死視死如歸的專業人士。
醫生的血,注定是要冷酷的,在特定的時刻。
B超醫生已經趕到,我們快速地拉上窗簾,搬動椅子,打開機器,涂上藕合劑,探頭一掃,他搖搖頭,我的心就涼了。
整個肝髒布滿了一個個結節,從黃豆到牛眼大小不等。
彌漫性肝癌伴肝內廣泛轉移,當然少不了有肝硬化。
我的心頭泛起一陣悲涼和酸楚,這便注定我們所有的努力又是徒勞,只有增加患者的痛苦和家屬的悲傷。
但是既然進來了,就要醫治!哪怕是生不如死的苟延殘喘。
「替我查一下月復腔積液。」我說,我想看看是不是存在合並癌腫破裂出血的可能。
「不明顯,少量月復水。」
「好的,謝謝。」
還是考慮胃底食道靜脈破裂大出血,診斷明確,治療得當,兩個小時之後,患者意識漸漸清晰,生命體征雖然欠佳,但也慢慢平穩,大規模的吐血已經停止,而且出來的也只是些烏黑的淤血。
氣氛總算有些緩和,但穩定永遠只是短暫的。
厚積薄發,下一次,必將更加凶險!
對手越來越強大,我們終將宣告失敗,醫生,很多時候都是無可奈何的。
面對病魔的肆虐,我們只能拱手讓命。
「醫生,你說還會再出麼?」女人拉著我到外面,惴惴地說。
「是的,隨時隨刻。」
「那怎麼辦?」
「最好別這樣,否則只能使用一種非常殘酷的辦法。」我搖搖頭,此乃凶器,聖人不得已而為之,只是,對于他來說,用不用又有何差別呢?
等我重新交待完病情和可能發生的變化,她終于忍不住捧著臉失聲痛哭,貼著牆壁,身體癱軟,慢慢滑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