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六
然後可可在我面前再一次地飄然而去。
這情形多麼熟悉！我怔住，張口結舌，不知所措。
如果有一面鏡子，我想我可以看見自己的扁桃體。
瑪麗也吃了一驚，在旁邊皺眉深思，只有林靜目無表情地站在那里，圓圓的臉龐隱約透著淡淡的手指印。
「快把嘴巴閉攏，追上可可，這邊我會處理的。」瑪麗忽然沉聲說。
我立刻回神，感激地望了她一眼，想了想，然後跟林靜說︰
「對不起。」
林靜慘然一笑。
顧不了那麼多了，這里就交給瑪麗姐吧，我跺跺腳，拔腿就追。
來來往往的車輛，呼嘯而過，天色灰暗，不知不覺中已經烏雲密布了，可可，你在哪里？
我心中的寒意越來越濃，恰似這風雨欲來的天氣。
看不見人影，可可，難道你真的要把我再次拋下?
不會的，這只是一場誤會，會有撥雲見日的時候。
打電話，可可已經關機了。
我向天空大聲呼喊你的名字，除了路人奇怪的眼神，沒有回應。
我失魂落魄地順著江邊跌撞，江風低號，落葉紛飛，行人匆匆忙忙地趕回家，那里有溫暖的燈光，賢惠的妻子，听話的孩子在等候。
那麼無家的浪子呢？
我空蕩蕩的心早已隨著狂風飄散粉碎，前方一片迷茫，地獄和天堂為什麼如此相近？且慢，現在不是感嘆人生無常抒發個人愁緒的時候，當務之急，一定要找到可可，說個清楚！
我擦干眼角的淚花，讓自己慢慢冷靜，努力猜測可可這樣做的緣由，設想她會去的地方，人海茫茫，天涯之大，任何地方都有她存在的可能！
千萬種可能，但結果卻只有一種！
菊花巷，園丁新村。
就算你心中有多重的傷痛，你也會想到回家。
因為那里也有溫暖的燈光，何況還有溫情的楚楚，溫厚的父親。
那麼我就在家門口守候！
不管風吹雨打。
暴雨急至，如斷了線的珠子無情地擊打在我的臉上，生生作痛，但是我的心中已經結實了。
慢慢地轉身，慢慢地抬頭，慢慢地邁步，慢慢地朝心中的燈光走去。
然後我慢慢地看見了雨簾中一個人影慢慢地清晰。
可可。
她撐著傘，在風雨中默默地佇立，顯得那麼單薄，那麼無助，就像一朵隨時都會被吹落的小花。
「可可！」我狂奔上前。
她的頭發凌亂，臉色蒼白，衣服是濕的，眼楮是紅的。
而我的臉上，已分不清是淚水還是雨水。
迷離的眼，深邃而憂郁，甚至有痛苦和絕望，淚水在無聲地流淌，流過酒窩，從嘴角淌下。
滴落在我的心上。
讓我剛剛拼湊殘全的心再一次化作齏粉。
「可可，不哭，找到你了，我們不哭好不好？」我慌亂地用雙手挽留她的淚水。
她點點頭，抖索著從包里拿出紙巾，為我擦拭臉上、頭上的水。
「你怪我麼？」她紅著眼說。
我搖搖頭，「我只是害怕。」
「害怕什麼？」
「害怕你會離開我！」
「還有呢？」
「沒有了，只要你不離開我，隨便什麼事情我都不怕，就算是更大的風雨我也不怕！」說著我就要往外沖出去。
「不要，傻瓜，其實我一直在你後面，你會什麼不回頭看一看呢？」她拉住我的手，苦澀地笑笑，心疼地撫模著我的臉。
「走過的路，我從不回頭，也不後悔！」我緊握她冰冷的手，看著她的眼楮，一字字說。
她緊緊地抱住我，在我懷中抽泣。
「沒事了，乖，寶貝，風雨會過去的。」我輕撫著她的背，安慰著說。
此時此刻，我就像是個站在家門口的浪子，雖然仍在櫛風沐雨，但心中早已晴空萬里。
可可忽然從我的懷中掙月兌出來，擦干臉上的淚水，望著我，哽咽地說︰
「馬亮，我有很多話要跟你說，很多。」
于是我們來到了一家咖啡店。
當然我們先在公共浴室里烘干了頭發衣服，否則還不要相對無言，唯有噴嚏連連。
我們面對面坐著，讓我想起我們第一次相親的情境。
我卻笑不出來，感覺到比那天還要緊張，一種不著邊際的恐懼籠罩心頭。
熱騰騰的咖啡倒進肚里，身上的寒冷總算好了一點，我卻不認識它們，也不想認識，除了酒，我對別的液體沒什麼興趣。
除了可可，我對其他事情也沒什麼興趣。
她端坐著，尚未干透的頭發顯得愈發亮如澄鏡，于是臉也映得更加白皙，嬌弱婉柔，輕蹙微顰，無不觸人心弦。
唯一缺憾的是，少了以前那種無憂無慮的天真。
心痛，人為什麼一定要成長呢？
「馬亮，從一開始我就是在騙你的。」她試著平靜地說，但聲音還是忍不住顫抖了一下。
我的心一震，仿佛一根長針深深刺入，但還是強裝鎮靜。
如果有一面鏡子，我就可以知道什麼叫做面如金紙。
可可愣住了，欲言又止。
「說罷，可可，踫到你就是命，無論是喜是悲，我都認了。」我閉上眼，長長地嘆了口氣說。
可可沉默了一會兒，眼圈似又紅，終于還是說了下去。
「那天來和你相會的，原本應該是我姐姐。」
「你的意思其實楚楚才是林靜介紹給我的人？」我的心頭又是一顫，豁然睜開眼，千萬種滋味鋪天蓋地而來……但現在還不是感嘆抒發的時候。
「是的，我姐姐身體不舒服，又執拗不住她的堅持，就讓我來…打發…你一下。」可可低下頭說話，語調也越來越低，都不敢抬頭看我。
「哈哈，可可，沒關系，我不會生氣的。」看到她這般惹人憐愛的樣子，我自己的那麼一點微薄的感受算得了什麼！
「想不到我和你早就認識了，所以也就做不到隨隨便便地打發了。」
「而且和我談得還不錯，是吧。」
她終于承認地點了點頭。
那當然了，真要是打發，也絕不會和我講了那麼多話，還一起去喝茶，讓我送到她家門口。
欣慰。
「楚楚和林靜是不是認識的？」
「是的，林靜就是第一個發現她肝髒異常的醫生。」
「然後她讓楚楚來看專科醫生，但是楚楚回家查了資料後就慢慢絕望了。」我想了想說。
「而且還不肯跟我說，一個人關在房間里瞞了我大半個月！」
「直到她要求你來和我相親，才讓你有所了解？」揭開層層迷霧，真相似乎就要大白。
「林靜催得她很緊的，礙于情面又不好意思拒絕，所以……」她又看了我一眼。
「哼，她不催促楚楚及時看毛病，卻把這個事情記得這麼牢，居心何在！」
「那不是很明顯了麼？」她看著我說。
我恍然大悟！
我就是楚楚口中的那個專科醫生，林靜向我隱瞞了病史，她算準了我肯定會喜歡上楚楚，然後再發現她的毛病，便是頭破血流遍體鱗傷也會頂下來，然後，我的痛苦便隨著快樂而來，而且永無止境，直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爛！
想到這里，我的四肢冰冷！
好一個林靜，好一個老同學，好一個惡毒的連環美人計！
只可惜她雖然算準了我的個性，卻沒有料定楚楚不屑抗爭的淡泊，也沒有看清楚楚善良超俗的品性，更沒有算到我和可可會如此陰差陽錯地相識在前。
所以她才會在剛才見到可可的那一刻呆若木雞，才會被可可出乎意料地打中巴掌，憑她的身手，又怎會讓手無縛雞之力的可可得手，而且緊接著又是一個。
「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可可不解。
「因為，她是個有故事的女人。」我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冷氣，透過斑駁模糊的玻璃窗，望向煙雨迷蒙的遠處。
夜幕已經悄悄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