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五
已近傍晚。應該有夕陽。
夕陽下,有個女人在等。
等一個值得她一生守候的男人。
終于,門開,男人走出,面帶春風。
中年美婦立即站起身來拉住歐陽的手,眼中充滿喜悅和崇拜,因為她知道他一定會成功的。
他從來未曾讓她失望。
她把他輕輕地按倒在椅子上,用自己的柔軟溫暖的手替他松弛背闊肌。
手術台上的幾個小姑娘並沒有遭遇毒手。
只是被歐陽意婬了一下。
「好了,時間不多,我們要準備起飛了。」美婦說。
「只要你能讓我好好睡一覺,美美吃一頓,然後,嘿嘿。」歐陽轉過身,笑嘻嘻地看著她,兩眼放光。
美婦半嗔半笑,明目流轉,瞪了他一眼。
她當然會給他安排好,不管他去哪里。
她當然也會順從,不管他做什麼事情。
「等等。」歐陽忽然說。
「等什麼?」美婦問。
「快點幫我把那幾個姑娘叫來。」
我倒,花老頭,看來他還不死心。
陸高遠示意讓我去。
我無奈地看了看美婦,美婦說︰「我也去吧,免得把姑娘們嚇壞。」
我放心了,在轉彎的空檔,我把盧通達的請刀費給了美婦。
她熟練地接過,點了點,放進手提包中,對我說。
「老頭子年紀大了,除了開刀,不管這些雜事。」
「幸好有你料理啊。」還真有點羨慕他,有一個貼心的伴侶。
這就是一個男人樸實無華的最高境界。
姑娘們早已嚇得簌簌發抖,美婦走過去在她們耳邊輕輕地說了幾句話,她們將信將疑地嘀咕了幾下,終于還是同意了。
姑娘們羞怯怯地躑躅而出,歐陽大喜,仿佛住了興奮劑,跳了起來,一下子把五個姑娘都抱住了。
「快點拍照,留個紀念!」
麻醉師立刻化身攝影師,拿出個尼康照相機 上陣,活月兌月兌像個狗仔隊長。
「不虛此行,不虛此行,哈哈。」歐陽大笑著磨掌擦拳,伸著頭頸想去親她們的臉,姑娘們像一群小鳥一哄而散。
「挑幾張好的,放進我的影集里,我的艷遇史又有新內容了,我跟全世界的女人都有關系,哈哈,走了。」
門口早已有車子等待。
「陸主任,我希望你能夠和莊亦諧成為好朋友。」歐陽在出門的一剎那,忽然轉過身,握著陸高遠的手認真地說。
「我們本來就是,教授的話我一定銘記在心!」陸高遠想送,卻被他揮手制止了。
他拍了拍我的背,湊在我耳邊說了幾句話。
我想不到他竟會這樣對我說。
感激之情油然而生,不可自拔。
他頭也不回,攬著美人,登車而去。
夕陽雖已遲暮,但依舊艷麗如詩!
預祝他一路順風,風流永駐。
這個有故事的人。
只可惜沒有人知道那是些什麼故事。
但是我可以肯定,那必是驚心動魄,獨一無二的。
今天湊巧是我值夜班,回到病房,第一件事情就是跑進我媽的房間。
姐姐在看報紙,皮皮在報紙上畫畫,媽媽卻還在睡覺。
看來昨晚確實夠累的。
到現在還沒恢復,不知道今晚的化療能不能扛得住。
姐姐看見我,站起身來絞了一把熱毛巾給我,又擺了擺我的頭發,長時間的手術使頭發變形。
「舅舅,有好吃的!」皮皮指著一個水果籃對我說。
包裝已經拆開,估計他已經認證過了。
「小清她媽拿來的,你一天沒喝水了,吃一個。」姐姐疼愛地說,給我削了一個梨。
我感覺就像小時候放學回來的獎勵,心中充滿了甜蜜。
我把梨放到皮皮嘴巴前。
「咬一口。」
他看了看他媽,等待命令。
姐姐搖搖頭。
「舅舅你吃,做了一天手術,你很辛苦的!醫生真偉大,長大了我也要當醫生!」他的眼楮發亮,忽閃忽閃。
我的心一驚,手一抖,差點把梨扔在地上。
我想說不要,你不能,但是看著他湛藍純潔充滿希望的眼楮,我又不忍。
我說醫生現在已經不好了,對他來說又有什麼用呢,他是一張干淨潔白的紙,不應該被污染,卻又是不能不被污染。
我也有過這樣的從前,無憂無慮,清澈高遠,那時候天總是很藍,日子總過得太慢。
我模了模他的頭,把梨塞進了他的嘴里,他終于輕輕地咬了一口,然後執意要讓我自己吃。
「你好好做人,好好讀書,多學些本事,隨便做什麼都可以!」我忽然又想起了歐陽教授的話,覺得還是做人為第一。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心術不正者,精通了技藝,反而變本加厲地為禍人間。
他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舅舅,你叫我怎麼剖肚子好不好,我回去可以給青蛙開刀,做完手術之後,它們就可以跳得更高了。」
原來他只是圖好玩,哈哈。
「青蛙是有益的動物,不能隨便傷害,下次舅舅帶你去捉老鼠,教你怎麼解剖。走,我們去看看小清阿姨。讓外婆好好休息。」
「太好了,老鼠做完手術就變成黃鼠狼了,會放很多很多臭屁。」
小清已經完全清醒了,體溫降到了37.6度。
我和皮皮走進去,她正愣坐在床上數點滴。
她媽在衛生間洗衣服。
「小清阿姨!」皮皮大叫一聲,輕車熟路地爬上了床頭。
看來他來得可不止一兩次了。
果然,小清回過神之後,馬上開心地從桌子上拿過一只香蕉地給他。
原來已經成為條件反射了。
「大哥,你下台啦。」小清咬了咬嘴唇,輕輕地喚了我一聲。
「嗯,你還好吧。」我盡量不去想早上的事情。
「好多了,謝謝你,大哥。」她虛弱的臉上終于露出一絲笑容。
讓我的心情好了一點。
我希望我們還是能一如既往地做兄妹的,小清,否則我會很遺憾,很愧疚。
那些過去的事情就當作是個夢,永不醒來美麗的夢。
「你已經第二次這樣說了,我可要生氣了。」我假裝板起了臉。
皮皮一邊吃香蕉,一邊學著我做鬼臉。
我們兩個人都忍不住笑了出來。
「啊呀,馬醫生,你來了,快坐!」小清媽媽從里面出來,擦擦手,搬一條椅子給我。
「阿姨,我自己來,你忙。」我趕緊接過。
「馬醫生,多虧你在心啊,否則這事情就大了,真是不好意思。」她純樸地咧嘴大笑。
「沒事沒事,同事之間應該相互幫助,再說她是我小妹啊。」
「你這個大哥認的,認的。」
我悄悄地瞥了小清一眼,她的神色很平靜,正在和皮皮玩蜘蛛網游戲。
「馬醫生,這是我們家自釀的青果酒,小清老早就提起你喜歡喝酒,你別嫌棄,包裝不好,味道可是一流,會喝酒的人都喜歡它。」小清媽媽拿出一個滿滿的可樂瓶。
「阿姨,這怎麼好意思呢。」一邊不好意思著,一邊就情不自禁接了過來,擰開瓶蓋,一股清冽的香味撲鼻而來。
我大喜。
「多謝阿姨。」
小清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酒鬼,沒見過你這樣的,下次把酒醉的照片給你看看。」
「自己喝才不會喝醉呢,酒是慢慢品嘗的嘛。」我還試著狡辯。
「值夜班的時候可別偷偷品嘗。」她坐在床上,半開玩笑說,蒼白憔悴的臉龐顯得惹人憐愛,像一個折翼的天使。
「不會的,不相信的話今晚你就可以監督。」
「好的,半夜我會拉鈴傳喚你的,驗證酒精指數。」
「隨時待命!」
我躺在值班室的床上,晚飯剛吃完,疲倦襲來,不可斷絕,媽媽已經醒來,雖然沒什麼胃口,但還是堅持吃了一碗飯,我的心情一放松,便忍不住讓勞累戰勝了堅強,看來耐受力還有待提高,戰斗指數需要升級,听瑪麗姐說她要給我施行更上一個台階的訓練,等這邊事情忙完了,就去,要堅持,千萬不能兩天打魚,三天曬網,再說,那里還有那麼多美女。
皮皮關于長大當醫生的理想仍讓我心有余悸,絕不能讓他往這個火坑里跳,毀了我也就算了,他還年輕,吃完干淨飯不行麼,要趁機誘導他,不要走上歧路,再回頭已百年身。
醫生這種吃力不討好,短命不掙錢的職業,在中國這個有特色的社會里,生存維艱,大環境不改變,發更多的牢騷沒用,流再多的血也沒用。
我的眼皮在思緒的熨燙下慢慢平復合攏,立刻就要進入夢鄉了,不知哪個美人在那里等著我,真爽。
傳來輕輕的叩門聲,根據這特殊的頻率,我閉著眼楮也知道是什麼人,也知道他們的意圖,他們都是一幫鬼難纏的人物,我只好極不情願地拖著沉重的身體去開門,希望能將之早些打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