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九
我捧著腫臉,走進護士站,看到小清驚異的眼神。
「怎麼了,大哥,遭劫了麼?」小清用鹽水袋給我做了個簡易冰袋,輕輕地把它放在我的左臉上,清清涼涼,好像嘴巴里含了一口冰酒,消炎鎮痛,清爽適宜。
「昨天晚上酒喝醉了,倒在路上,被狗啃的。」我嬉皮笑臉地說。
「唉,酒鬼。」小清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想氣又想笑。
「你自己不也是會喝酒的麼,應該理解我們喝酒人的心情啊,喝完酒就天上地下唯我獨尊了。」
「我要是像你這樣喝醉了酒被狗咬,那這一輩子都不用嫁出去了,再說,我也……只是和你一起才喝的啊。」她輕輕地責怪。
「哦,我去打一支狂犬病疫苗。」一看要緊急轉彎了,我故意避之不談,準備落荒而去。
「哥,你是不是又戀愛了?」她忽然問我,眼中閃過一絲失落。
「沒……沒有啊?」我的心中滿是慌亂,不知道如何回答,你讓我怎麼回答呢?
「你不用騙我了,你這些日子的不一樣的舉動已經告訴我了,小妹替你高興啊,你等一下。」說完她如一只輕盈的白蝴蝶飄然而去。
我呆若木雞,到目前為止依舊不知道怎麼回答。
蝴蝶又翩然而至,手上拿著一個潔白如玉的杯子。
上面刻著有趣的圖案︰
一個紫發的女孩坐在天平上,痴痴地衡量著兩邊的分量。
一邊是友情,一邊是愛情。
天秤座是在夏天之夜出現于銀河西邊的星座,星座之符號正象征著天秤的兩個盤子,天秤座守護星為金星,它的守護神是正義女神西斯多麗亞與愛情女神維納斯。
對于善惡兩極端的想法、保持著很平衡的狀態,這是天秤座的個性。一般而言,天秤座的人的生活是平凡和快樂的。天秤座的人會永遠保持絕不受傷害的八面玲瓏、圓滑態度,所以,不喜歡表現出內心的真相。
「大哥,這是我一直藏著準備送給你的生日禮物,對不起,我暗藏了一個月才拿出手,這算是一份遲到的禮物,希望你能夠快快樂樂,不要整天不喝水,你也知道外科醫生很容易得尿路結石的……」她認真地把這個杯子放在我手上。
我的心中泛起一陣愧疚,感覺手中的杯子重逾千金。
我這個天平恐怕連任何一邊的分量都承擔不起。
「謝謝你,小清,有結果了,我一定會跟你說的。」囁囁嚅嚅,我也不知道我在說些什麼。
小清卻認真地點了點頭。
我黯然地消失在電梯里。
陸高遠和毛羽正在手術室等我。
可可,我才是真正不祥的人,我的自私和狹隘總是犧牲他人成就小我,跟我在一起的人都會受到傷害,我看得出你曾是個快樂的人,踫見我之後就變得郁郁寡歡了,連眼淚都流下來了,還有小清,我總是殘忍地以冷漠報之熱情,以鐵心回以柔腸,還有那個陌生的傷心女子,我又何曾給她回過一條溫暖的短信?這條路走得越遠,我便越覺得對不起她們,就算是林靜,盡管我不喜歡她,但她是對我真正好過的,還有菲菲——
想到菲菲,我的心上那個傷口又開始崩裂,呼吸變得壓抑。
對不起,我不想了。
我不由自主地在角落里蹲了下來,深深吸氣,勉強使自己平靜。
電梯里的人紛紛議論,「怎麼了,小伙子,要不要叫醫生。」
叫醫生?我自己就是醫生!
剛剛被野人毀了容,就沒人知道我是人敬人愛的馬醫師了。
「沒事沒事,謝謝,我自己能行。」
我支撐著自己站起,走出電梯,趴在走廊上,大口喘氣,冷汗濕透了衣服。
「馬亮,你怎麼了,臉色蒼白,是不是昨晚喝多了?」毛羽看著我說。
「是多了一點,不過沒事,早上來不及吃早飯,有點低血糖。」我感到很冷。
「我的櫃子里有餅干和麥片,你去吃點,待會兒暈台了可不大好。」陸高遠關切地對我說。
「謝謝陸老師。」我接過食物,用開水沖開了,暖暖的食糜流進肚里,感覺果然好多了。
「好好休息,晚上還要大戰呢?」毛羽一邊穿衣服一邊兩眼放光對我說。
看他那興奮的表情,肯定是投中他胃口的節目。
「是不是有人請吃飯?」
「那太俗了,告訴你,可別到處講,晚上有一個論酒大會!」毛羽看看四周,低聲說。
「論酒大會?還真有些新意,誰組織的,那你可以大展身手了,至少是屬于老頑童級別的。」每次吃飯還不都是灌酒,吃啥菜已經無所謂,反正到最後都得吐出來。
毛羽用手指了指陸高遠的背影。
「陸老師?不過說實話還真沒看他喝過,看來晚上有一場惡戰了,可惜我昨天喝得太多,傷了元氣,今天還沒恢復,不能全力以赴,師兄,就看你了。」
「怕什麼,你回去先準備幾顆洛賽克,下午睡一覺,晚上照樣龍精虎猛,兄弟同心,其力斷金啊!」毛羽磨掌擦拳,像一個小老虎躍躍欲試。
「還有些什麼人?」喝酒講究的是搭檔,所謂的酒逢知己千杯少,對手很重要,這也是衡量一個男人水準的標準之一,否則就算贏了,也沒勁。
「秘密!不過你肯定喜歡。」毛羽快步走進手術室,回眸神秘一笑。
這是個常規的開月復膽囊切除手術。
常規並不等同于簡單,打個比方,病人常常說不就是個闌尾炎麼,小意思,感覺好像很簡單一樣,其實不然,簡單的一個闌尾可以有六種常見的位置,卻還有變異,比如左側闌尾,高位闌尾,後月復膜闌尾,每一種的特點不一樣,加上個人條件不一樣,比如肥胖病人和體瘦病人手術難度就完全不同,穿孔闌尾和單純性闌尾炎的恢復又有天壤之別,還有年齡及合並內科疾病等等情況,五花八門,不一而論。
但病人不管,他認定闌尾炎是簡單的手術你就決不能拒絕,否則就是推卸責任,淪喪醫德,開好了,那是應該的,萬一有個不爽的結果,比如切口感染化膿,他們就無法接受,回來吵鬧賠錢,殊不知急診闌尾切除就是個污染切口,感染的機會比月復部其他擇期手術要大得多,鑒于專業性限制,卻很難向病人解釋,真正的知情是做不到的,畢竟我們五年甚至更多的臨床學習加上多年的工作經驗並不是那麼三言兩語就可以理解的。
怕就怕在病人不理解之後還半懂不懂地跟你咬文嚼字,好像每個醫生都在坑騙群眾一樣,時刻防備,處處小心,寧可相信外面的游醫或者是網上的小道消息,也不願相信自己的主管醫生那些不動听的意見。
嗚呼。
病人是個老年女性,皮下脂肪很厚,一刀下去,深不見底,肌層卻很薄,三下兩下就進月復了,這個就是現在社會廣為流行的砂鍋肚,缺少鍛煉,飽脹膨隆,滿月復經綸的樣子,卻沒什麼實質性保護組織,上廁所一用力,或者咳嗽屏氣,腸子就會從切口里擠出來。
不由得想起當下的一句俗語︰「工資不高,職位不高,就血壓高。業績不突出,業務不突出,就椎間盤突出。大會不發言,小會不發言,就前列腺發炎。」
一笑。
疾病也有時代性,如今望去誰不是有點高血壓糖尿病高血脂什麼的,什麼都沒有?那你太失敗了,最起碼也要混個脂肪肝嘛。
我的思想在天馬行空地游蕩,盡量避開那些無法面對脆弱易碎的東西。
「你們兩個注意,看看這是什麼?」陸高遠指著肝門部一根血肉模糊的管道問,因為是急診手術,術野炎性粘連很嚴重,一踫就出血,看不清什麼是什麼,哪根是哪根,完全得依靠臨場判斷。
「應該是膽囊管吧?」毛羽想了想說。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手術台上沒有應該不應該的!」陸高遠沉聲喝斥。
毛羽縮了一下肩。
「現在看不清楚,很有可能是肝總管,可以做逆行切除膽囊,從上至下剝離,然後就可以安全地切除膽囊而不損傷膽管。」我插上一句。
「不錯,小馬的建議比較妥當,合我的意思,外科醫生,要看到什麼就是什麼,而不是想到什麼就是什麼,毛羽,看來你要加油了。」
「陸老師,其實一開始我也跟毛師兄同樣想法的,不過他先被你否認了之後,我就買個乖,換個方法而已。」我的臉一紅,說了實話。
「哈哈,馬亮,你就別客氣了,我會向你學習的,不過晚上可要陪我多喝點。」毛羽大笑。
「陸老師,晚上什麼事情啊,要搞那麼隆重?」
「第一例肝移植成功,大家都辛苦了,就簡單吃個飯放松一下,小馬,不必拘緊,你可以帶幾個兄弟一起來,當作朋友聚會,熱鬧一下,我就喜歡跟年輕人打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