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二
辦公室的大門敞開著,寬闊的房間里只有我們兩個人。
窗戶已經打開,清新的雨後涼風自由地穿梭進出。
這本是個在湖邊釣魚弈棋的好天氣,時局卻把我們擺在了這個尷尬的位置上。
文人在門口試探出半個身子,身後仍舊跟著那群人。
他駐足,伸長了脖子往里面仔細地看了看,又驗查了門背後和洗手間,確認沒有十面埋伏和只有兩個手無寸鐵的醫生,才小心翼翼地東張西望著走進來。
我不禁啞然失笑。
我給陸高遠泡了一杯茶。
翠綠的碧螺春,倒懸在熱氣騰騰的茶水中,晶瑩透剔,栩栩如生,發出沁人心脾的清香。
雖然沒有悠揚的琴聲,站在他的身旁,我的心已經安定了許多。
陸高遠端起茶杯,拿起茶蓋輕輕推撥杯口的雲霧,慢慢地呷了一口。
他坐在椅子上笑看著面前的人群。
他對面放著另一張椅子,文人卻沒有坐下。
我手里緊緊地攥著病歷。
無聲的對峙。
「陸醫生,你準備怎麼處理這件事情?」文人終于忍耐不住,開口了。
「我不會處理事情,我只會看毛病。」陸高遠悠悠地說。
卻盯著對方的眼楮。
文人眨了眨眼,不敢正視。
「你們還有辦法?」他幾乎不相信。
「辦法當然有,只是問你敢不敢?」
「我敢不敢?」文人皺起了眉頭,有些不明白。
「要治療就有風險,就算打針,也要有萬分之一藥物過敏的心理準備,更何況你爸爸現在這副樣子,而我們將要進行的操作又是有創的。」
「成功幾率有多少?」文人似乎還是不相信。
陸高遠伸出三根手指。
「只有30%,那你干脆把我爸爸殺了算了!」文人跳了起來,指著陸高遠的鼻子大叫。
後面的人大概感覺到燥熱了,又紛紛開始月兌衣摞袖,磨掌擦拳。
「你爸爸的性命掌握在你自己手里,若是不做這個操作,我現在就可以100%地告訴你,他死定了。」陸高遠一字字對他說。
「你要給我保證肯定能成功!」
「不能保證,就算保證操作成功,我也不能保證術後肯定能控制感染,挽救性命。我們只能盡力,最後的預後只能看病人自己!」
「那不做!」文人堅決地說。
「我們敢盡力冒風險,身為子女,你卻不敢盡心擔責任,可以,那你簽個字,一切後果自負,我們不會勉強你。」
「你這算什麼意思,自己沒本事,卻把責任推還給病人和家屬。」
「你再仔細听好,我現在給你的就是治療方法,而且是唯一有效的治療方法,有希望才會讓你選擇,但是你若不同意,你爸爸就一點都沒希望了,你若是個明事理的人,就該和家里人商量一下。」
「好,那我商量一下。」人命關天,文人的額頭漸漸滲出汗水。
就算他有千般主意,萬樣腦筋,想在醫生面前玩專業,那就是關公門前耍大刀,杜康面前賣老酒,醫生若要「陷害」病人,至少有一百零八種方法,但任何一個有良知醫德的醫生是不屑這樣做的,除非逼急了。
一群人在那里嘀嘀咕咕。
陸高遠把我填好的十二指腸鏡操作知情同意書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只是讓我補上一項要點︰惡性腫瘤梗阻可能。
文人終于轉過身,似笑非笑著說;
「好的,我們同意了。」
「好,那你看看這知情書,然後簽個字。」
「你們醫院真是的,做什麼都要簽字,好像賣身一樣。」他拿過去裝模作樣地看了起來,就算他認識里面的字,估計也讀不懂意思。
「可是對于有些人,簽了字也是沒用的。」一想到他剛才的卑劣行徑,我氣就不打一處來。
他居然面不改色,好象什麼都沒听見。
「那就照你們的意思去做吧,反正我們也看不懂。」他狡猾地把同意書還給了我。
「慢,馬亮,你逐字逐句仔細地給他們講解,直到這里的每一個人都听懂為止!」陸高遠站起身對文人說,「你最好快點弄明白,否則錯過了最佳時間,30%的希望也要打折扣了。」
「我會的。」文人歪著頭蔑視地說。
陸高遠看也不看他,就出去準備了。
我給他們畫了一張簡易的肝膽道胃腸解剖圖,然後告訴他們鏡子從嘴巴插進食道胃十二指腸,找到**,也就是膽管和腸子接口的地方,逆行插入管子,穿過堵塞的結石,用吸管把里面毒害的膽汁吸出來……
我盡量用通俗的語言,形象的描繪,用水管堵塞的比喻,用大樹枝葉的比方,甚至用身體模仿器官的蠕動,分泌功能,總之在十分鐘之內總算讓這幫凶神惡煞們點頭了。
「我簽!」想不到這小子的字倒寫得還不錯,算是個知識分子,只可惜只會動壞腦筋。
「那你把費用補進……」
「放心,絕對不會少付一分的。」文人放下筆,饒有深意地笑笑。
「走!」
「這麼重的毛病,看他們有什麼辦法,若不成功,有的好看了。」其中一個人幸災樂禍地說。
「閉嘴!」文人低聲喝叱。
我的心一沉。
DSA室,急診加班的醫生們在忙碌著。
在如今多科室合作的年代,單槍匹馬的醫生是無所作為的。
十二指腸鏡需要放射科醫生的大力支持,因為這項操作需要在X線透視下觀察鏡子的位置方位,膽胰管的病變異常也是依靠注入造影劑之後的顯影成像來判斷的。
所以我們這個急診病人的診治需要他們的協助,和以往病人的不同,這次還需要麻醉科醫生的嚴陣以待!
「陸老師,听剛才他們簽字時的表情,好像還盼望著我們不成功。」我把剛才一幕告訴了他。
「當然了,病人的死活不是他們最關心的,他們需要的是病情的變化能否實現他們賠償的願望,就算不死,他們只要能抓住一處把柄,就已足夠。」陸高遠說。
「想不到做兒子的還會這樣想。」我搖搖頭。
「經濟社會,什麼樣的人都會有,這個兒子目前緊缺一筆資金,卻能在今天把前段時間的欠款全部付清,就是要算準我們今天的失敗,他能夠從中大撈一筆,所以他盡量使自己的理佔得足一點。」
「剛才他很爽快地答應,說不定就是為了以後推卸責任說醫生當時沒有交待清楚!」我突然意識到了其中的玄關。
「不錯,所以千萬不能偷懶,嫌方便,簽了字也是沒絕對保障的!」
「還好我又讓他寫了‘知情同意’這四個字。」
「干得好,開始了。工作吧,勝敗在此一舉。」
屠行健已經在里面了,穿著重愈十余斤的鉛衣在調試鏡頭,仿佛是一個披著盔甲的將軍在研究戰略指揮圖。
他的表情很嚴肅,現在他是主角,心頭的責任,比身上的衣服還要重千萬倍。
麻醉醫生就在隔壁房間,插管工具,簡易呼吸機都已準備妥當。
因為需要X線透視,所以十二指腸鏡操作是籠罩在強大的射線之下進行的。
工作期間就相當于不停地被拍片!
盡管穿著厚重的鉛衣,擋住了大部分正面的射線,但是數個小時的高強度工作,加之來自側面和上下折射的光子,對自身的傷害是非常明顯的,X線通過人體被吸收,產生電離作用,引起體液和細胞內一系列生物化學作用,使組織細胞的機能形態受到不同程度的影響,主要表現為免疫力的低下,屠行健本來身體強壯如牛,喝酒如喝水,近幾年隨著業務量的增大,卻總是不勝酒力,經常喝醉,好幾次復查血常規,白細胞指數都在正常下限之下,絕對是與輻射傷害有關。
但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走上了這條道,就再也休想金盆洗手,隨著微創技術的突飛猛進,很多原本需要開刀的疾病,用鏡子操作都可以得到解決,其優越性是不言而喻的,所以病人越來越多,而屠行健的身體也只能越來越差。
為此罹患惡性腫瘤的醫生也在國內外逐見報道。
所以醫院規定未婚未育的青年是不能進行這項醫學操作的。
所以我就被陸高遠堅決地擋在了防護玻璃之外。
幸好有話筒和監視屏幕,可以現場直播。
電子十二指腸鏡是內窺鏡系列中的重要一員。它的構造與電子胃鏡相似,均由內鏡、視頻處理器和電視監視器三部分組成,不同的是電子十二指腸鏡為側視鏡,並且比電子胃鏡長。它無光導縴維束,導像系統是由微型圖像傳感器(CCD)和電纜代替,所以圖像更清晰,色澤更逼真,分辨率更高,更經久耐用。
病人俯臥在床上,全身連接著心電監護儀,隨時反映生命體征的變化!
陸高遠站在助手位置,仔細地給屠行健清點器械,準備插管和導絲。
屠行健目色凝重,深深地吸了口氣,對著玻璃後面的我們打了個手勢。
Ac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