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
陸高遠從後樓梯口緩緩走出,汗漬淋灕的頭發緊緊貼在頭皮上,看上去有些滑稽。
我的眼楮一熱,我知道他是剛剛從手術室下來,長時間的工作使得滿頭大汗,頭發在帽子的蒸籠效應下就會出現這種效果,看過國產007的都知道。
熬夜使他臉上的皮脂腺分泌異常旺盛,出現了和年齡不符的「青春痘」,眼楮血紅,嘴唇干裂,唯一不變的是精光熠熠的眼神。
這一夜,他未曾合眼。
「小董,手術病人馬上就到,你快把心電監護儀在床邊安裝好。」
一邊說著,一邊用兩只手伸進兩者爭奪病歷的空隙,輕輕地一轉,董姐和文人不由得自覺月兌手。
「好的,陸主任。」董姐紅著臉去忙了,謝天謝地,終于把她支開了。
「你就是這里的主任?」文人的眼楮算是正了一些,但是他的頭頸還是轉不過來,可能他跟封神榜里的申公豹一樣天賦異稟,骨骼奇特。
「不敢當,但是這里的事情可以問我,你是38床的家屬麼。」陸高遠站在他對面,一動不動。
「是的,既然你是管事的,我廢話也不多說了,咱們爽氣點,如果我爸爸死了,你們打算怎麼賠償!」文人咄咄逼人。
「你怎麼知道他會死,還是希望?」陸高遠當仁不讓。
「我當然不希望了,但是以現在的情形來看,我對你們的醫技相當懷疑。」
「你現在懷疑的不應該是我們的醫技,而是你們自己內部的統一意見,到底要不要治!」陸高遠盯著他的眼楮說。
「當然要治了,不治我們還來這里干什麼?可是你們沒有把我們治好啊,還耽誤了病情,早知道我們就去其他醫院看病了,說不定早就出院了。」他把頭轉來轉去,試著鼓動周圍的人。
果然,那些人又開始騷動起來了。
「人命關天,你們怎麼可以這樣亂來?」
「到現在才跟我們說人財兩空的話,分明是騙錢!」
「要是去其它醫院開刀,肯定比這里好。」
「沒有錢,難道醫院就不看病了麼,還有沒有醫德?」
……
陸高遠的眼楮向四周掃射了一遍,然後一字字說道︰
「你爸爸三天前是以重癥膽管炎入院的,在家里高熱發了四天,來的時候情況就已極差,幾個大髒器功能都有不全的表現,我敢肯定沒有一個醫院哪個醫生敢在這種情況下開刀,當時在你們入院知情談話說得很清楚,隨時有危及性命的可能,根據血培養藥敏我們已經用了最對口的抗生素,期間病情反復加重,我們下了兩次病重,一次病危通知,每一次都跟家屬說得清清楚楚,黑紙白字寫得明明白白,這不是我們推卸責任,恰恰是為了對你們負責︰跟你們說明及時病情的變化和進展,因為我們的每一步治療都要經過你們的同意和支持,否則我們醫生決不會多用一瓶藥,同時講明的還有這個毛病可能出現的轉歸和預後,包括死亡,在治療過程中也並不稀奇,你們的代表當時就簽了字,我們也曾建議你們先去ICU重癥監護,等病情控制了再轉回這里開刀切除病因,但是你們考慮到經濟問題,遲遲不肯作決定,具體後果也跟你們說過了,你若是想賠償,完全可以按照正規的醫療鑒定,隨時奉陪!」
「誰簽的?我怎麼不知道?你讓我看看。」文人皺了皺眉頭。
我把病歷里的入院知情書,知情授權書遞給他看,上面簽的是他伯父的名字,人證物證俱在,這下他無話可說了吧。
他用手支了支眼鏡,歪著頭上上下下地看,仿佛是個紹興師爺在批閱案件。
「你們醫生的字都是天書,像我這樣的知識分子也看不懂,讓我仔細琢磨一下。太暗了,看不清,我們到窗台那邊去看。」他向那群人使了個眼色,一群人圍著兩張紙朝窗戶擁去。
我們只好也跟過去。
太陽已經升起,窗口果然很亮。
他卻還嫌不夠亮,索性打開窗戶,把頭伸了出去,難道要說亮話?
現在好了,不但很亮,外面風聲呼呼,還很涼快。
且慢,媽的,他在干什麼!
他居然把那兩張紙慢慢撕碎扔了下去!
紙片如一把秋天的落葉在風中四處飄散!
我們怔住,懷疑眼前發生的一切是否真實。
他轉過頭朝我們獰笑!
熱血涌上腦袋,我奮力沖上!
陸高遠忽然緊緊地拉住了我。
「別沖動,沒用的,他們是有備而來,還好,病程記錄里還有他們的簽名,可以作證,你也不用下樓去了,下面肯定有他們接應的人!」
我的胸腔感覺就要炸開了!
刁民,我們每天在動腦筋為他們省錢看病,解決病痛,他們居然狼子野心處心積慮想方設法用陰謀詭計卑鄙手段惡劣行徑來算計我們!
我的拳頭已經成形,我的鋼牙已經怒磨,我的瞳孔在爆裂,我的眼楮在流血!
但是我看到了陸高遠的眼楮。
它告訴我一定要沉著,制怒,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現在還沒到上班時間,病區里只有三個醫護人員,有一個董姐還是個累贅,而他們有十來個大漢,估計還是花錢雇來的打手,就算被打,也是跟這兩張紙一樣死無對證。
因為你根本不知道他們的來歷,事過之後,那個可惡的文人兒子完全可以一口否認,而我們是有工作由單位有名有姓有據可查的事業單位人員,只要踫他們一下,就會有永遠揮之不去的麻煩!
至于保安,別說了,還不如養兩條狗,上個月我們副院長還不是當著他們的面被打成腦震蕩,後來請來了防暴警察才使那幫流氓一哄而散。
文人在那群人的簇擁下款款而回。
「陸醫生,什麼也沒有啊,你還有什麼證據,哈哈。」他故意挑逗著,挑逗著一個男人每一個可以發怒的器官。
在我的心里已經把他踩在腳下,狠狠地跺,碾碎成泥!
「把病歷保護好!」陸高遠悄悄對我說。
我的手心濕乎乎,都是冷汗,陸高遠忽然從病歷本下塞給我一張紙片。
「揪準機會撥通這個號碼!」
文人走在陸高遠的面前,狂妄地說。
「陸醫生,不好意思,你想要的醫療鑒定,我也一定會奉陪到底的,只是現在這還不是最主要的問題,若是我爸爸死了,這可不只是鑒不鑒定那麼簡單了!」
周圍的人都在摞袖子。
「你想不想像剛才那張紙一樣從這里飄下去?」他那張惡心的臉慢慢湊近陸高遠的鼻子。
陸高遠還是一動不動。
「陸醫生,你要給我保證!」他大叫。
「保證什麼?」
「把我爸爸的毛病看好,不管你們花多少錢!」他的詭笑已經表明無論我們花多少錢,他都將享受免費治療,而且要我們承擔維修服務直到送終,因為我們貽誤了病情,至于能死了更好,可以漫天要價,簡直是一筆不勞而獲的不菲橫財。
當然要是這樣跟他挑明,他是死活都不肯承認的,反過來還倒打一耙說你污蔑誹謗離間父子情分毀譽天倫給他純潔善良孝感九天的心靈造成無可估量的精神損失,折合成人民幣那就更加匪夷所思了。
陸高遠連頭也懶得搖了,索性閉上了眼楮。
文人惱羞成怒,一拳朝陸高遠的臉上擊去!
「住手!」我驚呼,卻發現雙手已經被縛,有四個人牢牢地將我夾在當中。
也太高估我了吧。
陸高遠忽然睜眼,虎目怒視。
拳頭震動,停了一下,卻依舊前行!
就憑你這樹皮雞爪的四眼田雞也想傷得了陸老師一根毫毛,哼,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噗!」拳頭扎扎實實地打在了陸高遠的臉上。
我驚呆了,文人也驚呆了,所有的人都驚呆了。
只有陸高遠含笑看著他。
文人的臉色慢慢變了,變得很難看,仿佛被打的是他。
「很過癮是吧,要不要再來一下?」陸高遠問他。
文人連連後退了幾步,站在那里愣住了。
趁著空檔我掙月兌了束縛,背著身撥出了那個號碼。
「鬧夠了沒有!」陸高遠豁然起身,揚眉振衣,那幫人悻悻而退。
「你回去再好好想想怎麼對付我,至于看不看得好毛病,那是我們的事。」
說完,他大步走出了護士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