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
「噢，原來你是——」我也興奮地使出「分筋錯骨手」反鎖她的雙臂。
仿佛見到了久違的親人。
「不認識。」然後我唰的沉住了臉，冷冷地說。
看到她的笑容一下子凝住，表情變得怪異無比，我終于放聲大笑！
「這麼多年了，你還是那麼壞。」她白了我一眼，兩眼卻放射出異彩。
直到看見楊樺。
「這是你的——？」她問。
「不是，不是？是朋友的朋友，我待人接物。」我趕緊推辭，這可要公私分明，男人餓死事小，失節事大。
「朋友的朋友？難道是你們最後的定位？少來了，你我還不知道，最悶騷了，做了就做了，還不好意思承認。」她狠狠地一掌拍在我背上，再一次證明了她是少林寺俗家弟子的身份，我差點沒當場吐血。
「既然你目光如電，明察秋毫，那我就明人面前不說暗話了，怎麼樣？」
「一般般啊，你眼光好像沒怎麼長進嘛？」她湊在我耳邊輕輕說，吹氣若蘭，搞得我耳朵癢癢，汗毛直豎，看上去倒像我們是一對狗男女。
「各有所好嘛。」我听出了里面的酸味，林靜以前大膽地追求過我，也被我大膽地拒之門外，當時年少無知，全憑意氣行事，其實林靜條件算不錯，發育得又好，要換現在的話，說不定就委曲求全了，但那個時候恩怨分明，決不帶一絲含糊。
想不到造物弄人，事隔多年，竟讓我們在此時此刻此情此景相逢。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幽怨。
「當年你生病的時候，我對你多好啊，每天給你買完早餐再上班，怕你寂寞，晚上還來陪你聊天，連考研也放棄了。」
「說實話，當年我得外傷性氣胸的時候，你對我是最好的，」我故意把「外傷性氣胸」說得很響亮，男人年輕力壯的，不說明白人家還以為我有什麼難言之隱呢，那是因為我人瘦的關系，「那個時候我在外實習，家里人不在身邊，全靠一幫實習同學照顧，我的衣服都是你洗的，此情此義，莫齒難忘啊。」說完我向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可是人家就是看不上啊，有什麼辦法。」她蹺起下巴，把頭側在一邊。
「千萬別這樣說，你又不差，何必一定要在我這棵樹上吊死呢？」我想開開玩笑，但是開不起來，踫到這種事情，就算天王老子也是沒有辦法的，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勉強不得的，但還得顧及她的面子。
不過今天她肯坦誠布公的說出來，至少表明她已經從我給她的陰影中走了出來，最多只是抱怨，不會對我再造成什麼「傷害」了。
竊喜。
她忽然不說話了，正兒八經地看著我，看得我心里直發毛。
難道她要舊情復燃，人家都說怨婦是最會糾纏的，而且沒有特效的治療方法。
「算了，老同學見面，怎麼盡提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你最近還好麼？」問到這里，她又看了楊樺一眼。
「差不多，老樣子了，平凡的人，只有平凡的生活。你呢？這些年發展得還不錯吧。」
「做醫生也就這樣了，你也知道，更何況是婦科醫生，每天忙些單調的事情，自己的性情也變得急躁了。」她恨恨地說。
脾氣急躁是因為陰陽失調，從她干燥的嘴唇焦灼的眼神我就看得出，但是我不敢這樣明說，否則引火上身就慘了。
「是啊，醫院就是逼良為娼的地方。」
「什麼比喻，那我當成什麼人了，不過差不多也就這意思了，哎，光顧自己說話，還沒有跟你女朋友問聲好呢。」她終于開始正視楊樺了。
幸好張驍來了。
「進去吧，叫你朋友。」他像托塔李天王一樣站在我面前，我吃下了一顆定心丸。
「好的，楊樺，你進去吧。別緊張，我在外面等你，野醫生會照顧好你的。」
楊樺吸了口氣，看了我一眼，點點頭，跟著張驍慢慢地進去了。
林靜驚訝地看著我，許久。
「原來你沒騙我，她真不是你女朋友。」她長吁了一口氣。
「怎麼又不是了？這麼快就推翻了自己的判斷？」我笑著反問。
「沒有一個正常的男人會在這種時候袖手旁觀！」
「而我恰好是個正常的男人是吧？」
「是的。」
「哈哈，果然不愧是我的嫡系同學，推理相當嚴密，毫無破綻。」我向她豎起了大拇指。
「少臭美，又往自己臉上貼金。」
張驍又出來了，看到我們有說有笑的。
「兩個老情人談得這麼投機，當心死灰復燃，一發不可收拾。」他也跟我們一起實習，不但睡在同一張高低鋪，內褲都是曬在同一根竹竿上的，所以彼此都了解底細。
「那你還在這里做照明源干嗎？不是讓你幫忙麼，怎麼也臨陣月兌逃了？」林靜一點生氣的樣子都沒有，我當然也不能表現出怯意了，甚至還有意向她貼近了身體。
「我讓一個女同事照顧了，朋友的朋友，我怎麼好意思深入了解呢，萬一下次踫見了多難為情，馬亮這小子能想到的，難道我還想不到？」他壞壞地朝我笑笑。
「是啊，不錯不錯，我們在治療過程中還要考慮到社會倫理學的問題。」這我倒不否認，雖然在醫生面前沒有性別，但自己認識的人又另當別論了。
「我建議你們到門口的e咖啡里再好好醞釀醞釀溫情的種子，我科室里有點事，晚上見，下面的事相信你自己能搞定的！」說完，也不等我表達謝意，就揚長而去了。
因為他知道我根本不會表達謝意。
果然是我的知己。
少了個人，心仿佛是被抽緊的針筒，時間忽然變得漫長，像蝸牛在油鍋上奔跑，我們兩個一下子覺得沒什麼話好講了，我自覺得將身體挪開了0.1公分。
「你們醫院挺好的啊，全新。」我擦了擦額頭，看著天花板說。
天花板銹跡斑斑，被患者的煙霧燻得混天暗地。
「好什麼，工作都忙不過來，哪有心思去管這些東西。」
「這麼忙啊，那你現在在這里沒事麼？」
「沒事，我中午值班，現在算休息，怎麼，你是想趕我走？」看來女人真是很敏感的，也不知道她的腦子什麼東西做的。
「沒沒沒，你多心了，我是那樣的人麼？主要我這個人工作觀念比較強烈，看到你穿著制服，所以有點疑問。」我趕緊否認，我可不想當場死得很慘。
「你真是一點都沒變啊。」她深深地看著我。
「誰說的，我現在變得會講話多了。」
「那只是你的表象，你的內心還是那麼孤獨，我看得出。」
天哪，這話感覺漸漸入味了，卻不是我想要的味道，但我卻不能不佩服她直覺的準確性，我的能言善辯只是一種內心彷徨孤獨的掩飾，害怕別人觸踫，因為那里已經脆弱不堪，風雨飄搖，若踫到真正令我致命的女人，只要輕輕地噓一口氣，就會倒塌。
「我命犯天煞，一生孤獨。」我忽然變得深沉。
其實你又何嘗不是這樣，否則又怎麼知道我的心事，我看了看她，依舊不敢說出來。
「這樣不好的，你需要有人照顧。」她的聲音變得柔和。
我的心漸漸上升海拔到三萬英尺。
「我知道你工作很忙，平時沒有接觸外界的機會，會錯過很多優秀的女孩，看在老同學的份上，我再舍身幫你一次吧。」她眼楮一閃，微微笑意。
「你想干什麼？」我全身的肌肉僵直，毛孔緊縮！
「別緊張，我只是想給你介紹一個女孩子。」
「不會就是你自己吧？」我月兌口而出，後悔不已。
她的臉刷地暗了下來，嘴唇不停地顫抖，我實在是太殘忍了，盡管不能掩飾自己的真實想法，但她畢竟是對我好過的女孩，我以後還有什麼臉向別人證明我是善良的！
「對不起，我是無心的，跟你開玩笑呢。」我又在說謊了。
「沒事，這不怪你，還是談正事吧，你把手機號碼給我，我來安排。」
我想拒絕，但我說不出口，人家畢竟也是好心，在同一分鐘連續傷害她兩次的事情我是絕對做不出的，因為我至死還是認為自己是善良的！
默默中，我們交換了號碼。
正好人流室的門也開了。
「楊樺的家屬在麼？」里面的醫生在叫喊。
我知道我的艱巨使命來了，說什麼我也比護工師傅逗人喜歡啊。
我看了林靜一眼，示意我要走了，她點頭。
她幫忙將楊樺扶上我的手臂。
又跑出去幫我配藥叫車。
楊樺的臉也是蒼白的，喃喃囈語，癱軟在一個我的懷里，我輕輕地抱著她，我想我的表情至少讓人覺得是目不斜視，英勇而無邪念的人民子弟兵。
她的身體因為痛苦而不斷抽搐。
我咬了咬牙，對著遠方的男人呸了一聲︰
「禽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