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
「你的耳朵又怎麼了?」我跳下車子,端木聰灰頭灰腦地站在住院部門口,完全喪失了一個銀行家應有的風采。
「有了。」看到這麼多人在我身邊,他的聲音小得像蚊子一樣。
「什麼?耳朵油了?那不是感染了麼,你是不是進水了?」
「是啊,這里進水了。」他苦笑著,用手指了指腦袋,偷偷模模把我拉到了男廁所後面的側門。
「搞得這麼神秘干嘛,讓我瞧瞧。」說著我就要上前給他作現場檢查。
要知道肝移植手術馬上就要進行了,我不能把寶貴的時間浪費在他身上啊。
兄弟就是用來出賣的,關鍵時刻他不理解誰理解。
「不是我,是楊樺有了。」說到這里,他連看不不敢看我了。
我愣了一下。
「好小子,算你有種!知道你遲早要出事。」其實這也算不了什麼,現在年輕人誰不是公開嘗禁果,有人還故意借此測試生育能力呢。
再說作為朋友交往,我的原則一向是勸賭不勸嫖。
不過既然找我幫忙來了,我就當仁不讓充當一下拯救天使的角色,需要給他點顏色看看,這樣才符合他此刻作為弱者的心理特征。
「兄弟,你要幫我搞定啊,我身為業務部的副總經理,帳務上的事情已經忙得我分身乏術,又不能出一絲差錯,這兩天我心煩意亂,精神憔悴,明天又要去廣州開會,我就只能多多地拜托你了。」他幾乎是向我哀求了。
「你也知道是一時沖動?不是說你不是那種用下半身思考的男人麼,現在搞大了還要讓我來幫你擦,你是真夠兄弟的。」我冷眼瞪了他一下,當然此時周圍沒有人,否則我還是要給這位副總經理留點面子的。
他可憐巴巴地站在那里,像一個知錯的學生在接受老師的訓斥,我知道差不多了,我這樣「罵」了他,他前來求贖的心情就會感覺好一點,我不能得寸進尺,否則人都有自尊,到時真的傷了兄弟感情,那就是過猶不及了。
「什麼時候中彈的?」我沉聲問。
「好像還是那天你請客的晚上,酒喝多了,興奮起來藝高人膽大,防護措施也不用就上了。」
「這麼說你的耳鳴不光光是音響的原因,神醫沒說錯,腎主耳,這下沉冤得雪了。」
他的臉紅了一紅。
「那算起來應該有四十余天了,那就趁早做藥流吧,否則再過幾天長大了藥吃不下還得做人流,增加了痛苦。」
「那就是一般人看不出的那種是不?」
「是啊,單位里請幾天感冒假就可以了。」
「好啊,兄弟,你真是太強了,連這個都那麼內行,是不是……」這小子,給他點陽光就禁不住開始燦爛起來了。
「難道你忘了我是婦科聖手麼。」我知道他下面的話,趕緊將之堵住。
「那我就放心了,拜托你了。」他長長地噓了口氣,身體也舒展了許多,看來這幾天心理負擔是夠重的,一不小心作了爸爸不亞于晴天霹靂,飛來橫禍。
「放心好了,我明天就給你搞定。男子漢大丈夫喝醉酒犯這麼點小錯誤又算什麼呢?」我安慰他,因為他在本質上還是個好同志。
一個會臉紅的人還不至于到喪失禮儀廉恥玩弄女性的地步。
陽光燦爛,端木聰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從醫院大門走出。
匆匆忙忙扒了盒飯,就開始了本院第一例獨立操作的同種異體肝移植術。
病人已經被麻倒了。
歷史性的時刻,需要很多人來共同記憶,不管是成功還是失敗。
一個業余攝影師穿著隔離衣進行專業拍攝。
最寬敞的手術房間,最齊全的設施安裝,最干淨的空氣,細菌不會超過100個。
最精英的醫護人員嚴陣以待,每個人都站在自己應該站的地方。
每一種可能發生的意外都已經演習了數十次,因為治病不是拍電影,只能一次到位。
不敢多說一句話,不敢多走一步路。
分秒必爭,生死也許就在一瞬間的滯隔和猶豫。
大家都有自己的分工,我們的任務就是做好自己的份內之事。
千里之堤,功虧一簣,任何一個細微的差錯都可以導致這場手術致命的失敗。
病人靜靜地躺在手術台上,面容安詳,身上插著各種各樣的管子接連這儀器,他已經進入了他應該達到的狀態。
規則的「滴滴」響聲提示著生命體征的穩定。
這是孕育新生的場所,也有可能是葬送性命的墳場。
患者,家屬,醫院,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個人身上。
陸高遠。
陸高遠慢慢地穿上天藍色棉質手術衣,每個衣扣他都扣得很仔細,整齊,伏貼,衣褲的尺寸不大不小,剛好合身,舉手投足間不能因為有一絲的羈絆而影響動作的發揮,他的鞋富有韌性,那是一雙耐克公司定制的醫用膠鞋,富有良好的透氣性和促進血液循環消除疲勞的功能,長時間的站立,全身的重量全由雙足維系,唯有堅定的立足,才有自由的揮灑。
他全身猶如標槍般挺立,從進入手術室起他便開始緊閉著雙唇。
帶著口罩帽子的腦袋只露出一雙眼楮。
冷若冰,寒若水。
一種接近死亡的顏色。
時間,變得凝滯不動。
就算長劍逼于睫,他也不會眨一眨眼楮。
死的盡頭豈非就是生。
水不大,卻很冷,沖在手臂上使交感神經驟然興奮。
皮膚一陣緊繃,全身就像一張弓被漸漸牽引發力。
但他的手依然鎮定。
那是一雙並不好看的手。
並不是傳說中細長的外科手。
相反,卻有些粗壯,右手食指、中指因反復長年累月的打結,遠端指節變得猶如蠶繭一般突起,看上去有些畸形。
更何況手背上還有許多錯綜復雜的細小疤痕,看得出他是個疤痕體質的人。
他攤開雙手,刺鼻的洗手液從指尖順著每一寸皮膚,在神經的指導下,劃過一塊塊肌肉,越過一個個關節,頃刻間侵襲了整個上臂。
他的毛孔忽然緊縮,血管跳動,血流加速。
弓已拉滿。
「開始。」他向我示意。
我的眼前一陣眩暈,他眼中的寒芒射中了我。
陸高遠,屠行健,毛羽,我。
主任在一旁壓陣。
還有六位隨時待命的替補。
計時開始。
平靜,一如既往任何一個手術。
鋒利的刀尖在上月復部以相同的深度行走,一個巨型的奔馳車標志型切口誕生了。
因為是肝硬化患者,肝功能不好導致凝血功能不良,血如地底之水四處滲透。
屠行健挑起一塊紗條從上至下擦拭,陸高遠操起長臂彭氏電刀,用懸臂持筆式輕輕緊隨其後將出血點凝住。
青煙裊裊,散發出獨特的脂肪焦味,那才是真正的人煙。
我早已拿起一個吸引器將之吸盡。
皮開肉綻,刀在一層層地飛速切割。
紅,黃,紫,永恆的顏色在眼前交錯。
這幾乎跨越半個身子的切口讓人想起古刑腰斬。
對不起,這些都是作為助手的我的心理活動,也是我做好本職工作之余的空閑大腦的正常活動,專心的主刀是絕對不會有這樣胡思亂想的,請各位讀者莫要害怕,認為醫生是這樣的不負責任加沒人性。
「呲呲」轉眼間到了最後一層。
「要放月復水,注意血壓。」陸高遠蹦出了第一句話。
麻醉師點頭。
加藥。
月復膜打開,澄清粘稠的月復水如猛虎出籠般四處蔓延,我和毛羽兩根吸引器立即將之攔截。
月復中的景象慘不忍睹︰萎縮的肝髒像荔枝殼一樣坑坑窪窪,顏色灰暗,表面布滿了突出的肝硬化結節,看上去就像美國大片里一些丑陋的外星生物一樣,讓人望而生吐,不寒而栗。
如果你此刻拿一個新鮮的豬肝來對比,就會覺得豬肝是多麼的光澤鮮艷,美麗動人,誰要是形容你的臉是豬肝色,那肯定是最賞心悅目的褒詞了。
這都是乙肝病毒這個罪魁禍首帶給中國人民的毒害!每十個正常人里面就有一個受了它的感染,可見其頑固性和我們醫務人員的任重道遠。
陸高遠用手在月復腔內掃了一遍,不放過一處可能的病變,最後才仔細地捏了捏肝髒,在燈光的折射下,病態的肝髒泛著悠悠藍光,仿佛是個千年老妖,蔑視著我們的一舉一動,這是個被病毒附體的肝髒,在長期成千上萬種國內外藥物的浸婬滲透下,早已變得刀槍不入,唯我獨尊。
但今天它的如意算盤打錯了,因為我們要將它連根拔起,永久拋棄。
肝硬化很嚴重,幸好還沒有癌變,周圍的血管粘連也不明顯,只是巨大的脾髒對手術操作有影響,因為正常的人脾髒只有拳頭那麼多,肝硬化病人的脾髒因為門脈高壓而變得充血性肥大,可以長大成像南瓜那麼壯,讓人嘆為觀止。
「切麼,高遠?」屠行健問。
「切脾使創面增大,出血和手術時間都要增加,不是很合適,而且術後激發凶險感染的機會要變大,一般肝移植成功後門脈壓力降低,脾髒自然會縮小。至于手術操作,我們可以將患者的右側背墊高,就可以更好地暴露視野。」
手術之中只有一個主刀,所有的決定都由他做主,就算是錯,也只能將錯就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