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七
血是鮮紅色的,如青春激情般澎湃。
我緊緊掐住她的手腕,壓迫止血,還好,橈動脈的搏動還存在,說明主干沒問題,斷的是分支,我用生理鹽水沖洗切口,就是俗稱的往傷口上撒鹽,女人疼得眼淚都出來了,但是她緊咬著牙關,愣是不出聲,令我不由得暗自欽佩。
傷口整齊,邊緣光滑,分明是為利器所傷︰倉促間,劈斬而下,女人趕緊抽手,但已經來不及了,腕部有三根肌腱都被劃斷了一半,手指的疼痛觸覺沒有異常,說明神經未受損傷。
「你需要住院縫合肌腱。」我又看了她一眼,確定她就是那天在楊興值班室的女人。
一個藥商,在楊興入獄不久的現在被人砍傷。
這其間肯定有關聯。
但我不是個偵探,我只是個治病救人的醫生。
知道越多,煩惱越多。
「不行,我不能住院。」誰知女人斬釘截鐵地回絕。
「那你想怎麼辦?」
「就在這里給我縫,越快越好!」她的眼楮忽然射出一股凌厲和凶狠,仿佛是一只受傷的母狼,已經嗅出了周圍的危機。
「那你必須簽個字。」
這也是醫院的正規程序之一,病人不配合治療的,需要簽字,表明後果自負,雖然很多病人最後還是出爾反爾,但是例行公事一步都不能少,否則出了事情地球上沒人會可憐你。
「好!」她深深地吸了口氣,用左手彎彎曲曲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秦謝意。
除了左撇子,其實每個人的左手簽名都差不多,加上她的名字筆畫眾多,實在是讓人慘不忍睹。
所以我又叫她按了個手印。
小清已經給我倒好了麻藥,我用止血帶壓住肱動脈,雙氧水浸泡創口,然後再用碘伏鹽水清洗,鋪上洞巾,用絲線結扎好破損的血管,將肌腱對合縫合,一層層按照生理解剖將之修復。
局麻並不能很好地減少痛苦,汗珠使她鬢發凝結,但是她依舊沒吭一聲,我有一種預感︰這不是個簡單的女人。
思緒萬千間,完成了這個本在住院部施行的手術。
我讓她試了一下伸展、旋轉運動,除了疼痛基本無礙。
我給她開了些止血消炎藥,千叮囑萬囑咐,要注意切口感染,否則這個手就毀了。
「好了,如果順利的話,兩個禮拜拆線,現在我給你打個石膏固定一下吧。」
她蒼白的臉,終于有了一絲笑容,慘淡的笑容。
「謝謝你,馬醫生……來不及了。」她看了看牆上的時鐘,跺跺腳,立刻消失在血跡斑斑的走廊里……
「大哥,這個人好像認識你?」小清忽然說。
「或許吧,我看了那麼多病人,早忘了。」我的心一抖,女人真是心細如發,這樣也能被她看出端倪。
「她好像有話跟你說,但又好像有很急的事情,來不及說。」
「來急診室的人,當然都是很急了。」
「不是的,如果真是因為疾病的話完全可以住院,她好像在擔心一些事,難道還有比自己斷腕更重要的事情麼?」小清思考的樣子還是蠻可愛的。
我不禁笑了笑,刮了刮她的鼻子。
比自己毛病更重要的事情當然是性命了,姓秦的犯了大忌泄露商業秘密,導致他們的活動暴露,被檢察院盯上了,然後通過聯系手冊和銀行資金的流通方向找到了楊興,像楊興這樣人當然經不起正規的審訊,在精神和物質的雙重施壓下,很快就選擇了坦白從寬的英明決斷,順藤模瓜,打擊了更大的一面,而在醫藥公司方面也同時開始了調查,經過不難的推理,問題就出在姓秦的身上,于是她成了殺雞儆猴的典範,所以組織下達了一號追殺令……
大致就是這樣了,國產情節加上好萊塢包裝。
「喲,小兩口還真甜蜜啊。」毛羽醉醺醺地撞進來了。
不見其人,先聞其味就知道他肯定喝了小糊涂仙。
正好被他看見我和小清的「親密接觸」。
「是啊,你來的還真不是時候。」我索性就承認了,小清紅著臉害羞地躲到我身後去了。
「躲什麼啊,小清,要不是哥哥我透露消息給你,就錯過了今晚的良辰美景了。」毛羽得意地大笑,這個形象真是不敢恭維。
原來小清不是湊巧路過的,我看了她一眼,她的臉更紅了。
「那你為什麼不將好事做到底,還要來大煞風景。」說到這里,我的臉也禁不住一熱。
「你們還是出去聊吧,我听前台護士說今晚很忙,真是不好意思,快走吧,趁月亮還沒有下山,晚上所有感情的投資都可以到我這里來報銷,小清,你放心跟他去吧,他的人品絕對可以保證,要是……」我趕緊將他的嘴巴捂住,拉著小清就往外走了。
身後一陣酒後特有的大笑。
有些放蕩。
月亮果然還在半山腰。
街風有些冷,吹在發燙的臉上,格外適宜。
小清一直低著頭,雙手插在上衣袋里。
「小清,你別听毛羽亂說,他的嘴本來就畸形,喝了酒之後更加是松弛了括約肌——亂放屁了。」
「大哥,你覺得他是在亂說麼?」她站住,看著我,眼楮里的神情好像很復雜。
復雜得讓我有些慌亂。
「是,是啊。」
她的眼中竟閃過一絲失望。
「其實我希望不是這樣的。」
「啊呀,那你真是太不了解毛羽,太不了解我們這些喝酒人了。」我故意打個哈哈,拍了拍她的肩,繼續緩緩地向前走去。
「你為什麼一定要弄得讓別人很難理解的樣子呢,其實我也會喝酒的,從小家里就開釀酒坊,我經常會偷偷喝幾口,有的時候還和我老爸對酌呢。」
「真的?難怪上次你表現得那麼好,看來出自喝酒世家,名門正統,下次我再也不敢在你面前胡說醉話了。」
「不敢就不用了,下次你喝酒的時候可別忘了叫上我啊。」
「好啊,好啊,不過我們這些男人喝了酒之後都會露出原形,你不怕麼?」我做了個鬼臉嚇唬她。
「我不怕,因為我還有絕招!」
「哇,那我要怕死了。」
……
我覺得小清最大的好處就是在某些時候沒有將某些關鍵的話說出來,就算是自己難過,也會考慮到別人的心思,不致讓整個局面變得尷尬,她總是將快樂帶給別人——比如我,把悲傷留給自己,我喜歡她,憐惜她,有好幾次都想緊緊地抱住她,但是我知道我的感情不應該是建設于此,這並不能長久。
曾因酒醉鞭名馬,生怕情多累美人。
我不願意連累她,這樣一個善良可愛的女孩。
但同時我也覺得我最大的壞處就是沒有在關鍵時刻將某些話說出來,總是給她一些若有若無的希望,像是遙遙無期的判刑,這些話如刀如刺,如一只無情的手,能將一個人最美麗的心境毀滅,我真的沒有勇氣向她說明,因為我無法承受她眼楮失去顏色的樣子,但我也不知道這樣的苟延殘喘能夠持續多久。
我覺得有一種負罪感。
我知道自己多愁善感的毛病又犯了,因為晚上開始做很多不著邊際的夢,大部分內容都需要由弗洛伊德老先生來解釋,可能是過于空閑的緣故,容易胡思亂想,如果做些實際的事情,就會元神統一,魂魄歸位,可是上班是機械規範化的,有時甚至可以不用腦子,看毛病在經過程序化改造後,完全成了一種批量生產,大致上可以歸為︰病史采集+儀器檢查+診斷性治療+隨訪,在安全第一的醫療環境下,個體化的治療已經漸漸消亡了。
我真的想找些事情做做,我覺得迷茫在漸漸侵蝕著我,我甚至想在鍵盤上敲打文字敘寫故事,但是自己的生活經歷實在太平凡,情感生活不入格更不出格,最多構成個凡人紀事,一點都不符合人民心目中企盼的帥哥美女英雄傳奇,老百姓們已經夠辛苦了,若不能寫出些可以讓他們消遣放松的東西,還是做做好事,別制造垃圾了。于是在電腦上愣了半天,終究長嘆一聲,就此作罷。
我的生活也變得越來越單調,枯燥乏味,發散著沉悶的氣息。
這可能跟物質文化進步有關。
我想,也有可能是情感不良導致內分泌紊亂繼發神經錯亂。
有一次我夢見小清和一個男人手拉手在街上走,我跟蹤他們,從日出到日落,如影隨形,甚至不惜鑽進陰溝,隱藏在垃圾堆,裝扮成一個乞丐……因為我的心中有不可否認的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