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五
按理說,住院醫生是沒資格單獨施行胃腸類的中級手術,但深更半夜的你總不能有什麼事都請示領導吧,再說自從楊興被抓後,我的直接領導就是主任,開個胃穿孔還要驚動他老人家,那也太牛刀殺雞高炮滅蚊了,想想他陰沉的臉,我的心就發怵,所以我跟其他病區的上級醫師打了個招呼,帶了個實習醫師就自己先上手了。
一進月復腔,傻眼了,原來是嵌頓疝腸梗阻,就是民間所說的小腸氣,腸子跑進了,然後卡住了,進退維谷,愈發水腫,再也回不去了,所以疼得很厲害,一般這樣的病人都是下月復部疼痛,同時會有月復脹惡心的癥狀,但是疾病的變化是無所不有,若是照著課本的條條框框去判斷,十有**要做趙括第二。
一個優秀的外科醫生最可貴的特性就在于應變。
我目前還不是很優秀,但我知道該會診了。
我叫了江愁予。
泌尿科對于月復股溝區的疝還是比較有經驗的。
兄弟果然是兄弟,也不知道他在干嘛,但是一個電話過去,十分鐘之內就到了,臉帶紅光,好像心情很好的樣子,真是難得。
不會是回光返照吧。
很多脆弱的男人在自殺前都是精神亢奮的。
管不了那麼多了,先把病人救活再說。
腸子已經有些發黑了,回復了以後,經過溫水敷,手工按摩,利多卡因注射以後,開始漸漸有了紅暈,看來還是有活性的,謝天謝地,否則切腸就麻煩了。
腸子活了,接下去就要把那個洞補好,否則下次又要跑下去騷擾。
兩個人都沒單獨干過這活,但是沒吃過豬肉,也看見過豬跑步。
此處涉及專業操作,不便贅述。
總算搞定。
看到病人痛苦的表情漸漸松懈,我們知道手術成功了。
值班室里,江愁予在燒煙。
「來一棵?」他問我。
「不來。」
「為什麼?」
「我答應過一個人不抽煙的。」
「什麼人?」
「一個女人。」
「不會吧,難道還有什麼女人能管得住你?」他很驚奇。
「那當然了,就算全世界女人都管不住我,但這個女人的話我也一定要听。」說到這里,我得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光彩。
「哇,是誰有這麼大魅力讓你心悅誠服啊。」
「我女乃女乃。」
「哦——那另當別論,老人家的心思我們還是要尊重的。」話說到這里,煙已經到蒂了。
「小子煙抽得這麼凶!」
「你有心事的時候是不是經常會喝酒?」他反問我。
「好像是的,而且還會喝很多。」我抓了抓腦門,人是很奇怪的,總能找出各種各樣的理由替自己解月兌。
「我也是這個意思啊。」
其實他不說我也知道,他是在為女人煩,為責任愁。
清官難斷家務事,這種事情我又如何插手幫忙呢?
他並不缺少勇氣,他需要的只是一個女人的堅持,和支持。
但是現在苦心修築的愛情小屋已經開始傾斜了。
釜底抽薪,分崩離析。
「喝不喝酒?」
「神經病啊,我值班,怎麼喝,你也知道我上臉,萬一被病人看見投訴了,扣錢。」
「這好像不是你的風格嘛,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婆媽。」
我沉思了一會,還是決定拒絕。
雖然我知道拒絕是最好的勾引,而且我的衣櫃箱里剛好也有兩瓶長城干紅。
「好吧,我也不勉強你,我告訴你一件事。」他忽然變得很興奮,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看來他心中的郁悶實在是無法堆積了,否則也不會主動向我傾吐的。
「什麼事情,不會是你準備出家了吧。」
「差不多,我準備考研。」
「考研?你要重新來過?」
他點了點頭。
「那最起碼也要四年,你的女人等得住麼?」
「這正是我擔心的問題,我想考上後再找工作,既然她不肯來這邊,那就只好由我來適應她,我跟她提過了,她說考慮考慮,畢竟這麼多年的感情也是來之不易。」
考慮考慮。多麼讓人心酸的回答。
但是又有什麼辦法呢,女人和男人的想法總是截然不同的。
我深有體會。
只是心中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我沒敢說出來。
我們叫了夜宵進來,就是餃子加炒面,仿佛又回到了樸素的大學時代,兩個人在夜自修後常去小吃一條街光顧,挑一家實惠的鋪子坐下,今天你請,明天我請,偶然還來瓶啤酒。
那個時候他就有女朋友了,我單身一人,說實話還是有點羨慕加嫉妒的,看著二人世界的浪漫,想想自己的慘淡。
時過境遷,人是人非,現在傷心的人卻變成了他。
唉,情到別時方恨多啊。
奇怪,今天沒喝酒,怎麼也會有這麼多感慨。
或許感情就是心靈的酒精。
昔日風度翩翩,倜儻不羈,總把歡樂帶給人間,從不被困難嚇倒,和我並稱絕代雙驕的濁世佳公子江愁予,現在雖然依舊英俊挺拔,但眉宇之間縈繞一股憂郁,那憔悴的眼神,唏噓的胡茬子,還有不經意間的長嘆,都深深地刺痛了我。
除了感情,還有什麼毒藥能將這麼個瘋一樣的男子擊倒?
但是一個男人要是經不起這打擊,又怎麼能做頂天立地傲視寰宇的男子漢!
杰克倫敦說過,一個男人必須經受戰爭,愛情和疾病,他才能成長。
戰爭是打不起來了,疾病是敬而遠之的,所以愛情的磨難就顯得格外珍貴了。
「你準備什麼時候開始?」我問。
「今天吧。」
「現在?」
「是啊。」
「她還沒有給你肯定的答復,你怎麼能夠一廂情願呢?」
「既然是男人,總要多做些事讓女人安心。」他對著我慘淡一笑。
我的心禁不住一沉,仿佛看見又一位壯士在橫渡易水。
「我支持你。」
「謝謝,不過已經有人搶你之先了。」他神秘地笑笑。
「哦?竟有人如此大膽,敢搶我的風頭?不會也是你女乃女乃吧。」
「佛曰︰不可說。」
真是讓人吐血。
「好吧好吧,吃完快滾,別影響我思春。」居然不把我當兄弟,我也沒好聲氣了。
「論現在這個時節,最多也只能是悲秋,用詞錯誤。」
「少來這一套,恭喜你今天我沒喝酒,否則你慘了。」
「兄弟,別這樣,相信我,總有一天會讓你明白的。」他懇求著望了我一眼。
我的心總是太軟,不管對女人還是男人。
雖然我的自尊受到了嚴重的挫傷,但在這一刻還是原諒了他。
他嘆了口氣,如釋重負,孑然而去。
大清早我就跑去看那個病人了,自己開的刀,標志著這是我的私有產品,需要將負責進行到底,年紀輕體質好就是不一樣,病因一解除,馬上活龍活現了,精神氣色也好多了,對我萬分感謝,讓我這小小的成就感進一步得到生根發芽,也感受了作為一個醫務人員那麼一點點的重要性。
「你要把錢馬上付進去,否則手術動完藥物治療跟不上,那手術就白動了。」心情好歸好,公事還是要公辦。
「那沒問題,馬醫生您是我的救命恩人,說什麼也不能讓您丟面子啊,我已經給家里打電話了,錢這兩天肯定匯到!」大漢拍拍胸脯,周圍一些朋友也慫恿著贊同。
「反正快一點,昨天的手術費用還欠著呢,既然知道我們救了你的命,你可別沒良心。」
「不會的,放心,馬醫生。」
既然大家都是爽快人,我也不在這里羅嗦了,反正我只是負責看好你的毛病。
今天主任帶隊查房,看到了這個病人的處理及現狀,還是沒有什麼表情。
出病房的時候,突然轉身跟我說,「以後你跟毛羽一起帶組吧。」
我一下子驚訝的說不出話來。
推辭是不必的,外科就是這樣,機會只有一次,做好了,就繼續行,還有更大條的機會在前方等著你,若是做不好,對不起,永無出頭之日。
楊興被抓,中級醫師斷檔,看來千金重擔就落在了我們兩個住院醫師身上。
不管怎麼說,興奮之情還是無以言表。
趁著這股勁,一直干活到中午。
揮汗如雨,剛要張嘴扒飯,端木聰打來電話︰
「兄弟,不好了,出大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