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一個我非常陌生卻又絕對熟悉的中年女子。
我覺得自己就像是被抓奸在床的嫖客，又如被偷看了洗澡的處女。
我以自己都無法想象的速度一躍而起，在空中完成上扣正衣束發變臉的一系列動作，等我穩穩落地的時候，已經還原了我的正常模樣。
但面對她如此富有穿透力的眼神，我的內心還是虛若鹿撞。
「你……是方菲的媽媽吧？」又沒做壞事，衣冠不整也不犯法，怕什麼怕，我漸漸恢復了鎮靜。
「是的。」她點了點頭，她跟方菲長得並不像，有一種女人少見的凌厲，顯然年輕的時候也很美，屬于光鮮奪目的那種，方菲比她柔和，雖然也會發脾氣耍性子，但純粹是矯情的流露，簡而言之，方菲是花錦團簇的五鳳朝陽刀，好看而不鋒利，她媽卻是一柄寒若秋水的凜凜青鋒！
在感情生活中本就「理屈」的我在她的面前不禁又矮了半截。
她用鋒利的目光在房間里慢慢掃視了一遍，想說什麼，卻沒有開口，只是眼神變得平緩了許多，最後落在那副對聯之上，終于露出了一個千金難得的笑容。
卻是稍縱即逝。
「字寫得不錯。」她說。
「謝謝阿姨夸獎，阿姨您坐吧，菲菲還要半個小時才能下班。」我端了一條在這里算是最豪華的軟座椅子給她坐。
又給她倒了一杯水。
「你也坐下吧，閑話我也不多說了，反正這次來就是要跟你好好談談。」
劍未出鞘，卻已隱隱作龍吟。
我不禁汗透重衣。
我從來不會屈就于真理的，卻常常會傾倒在感情的壓迫之下。
「好的，阿姨，我也有種預感你遲早會出現，與其每日提心吊膽，倒不如早點面對。」我說的是實話，對于死刑犯來說，子彈穿透頭顱的一剎那並不可怕，而在此之前日日夜夜的煎熬卻讓人肝膽欲裂，生不如死。
「我有那麼可怕麼？」阿姨的聲音忽然變得柔和。
「那倒沒有，只是阿姨我也跟你說實話，這些都是出自我本身的不安，每天看到方菲跟著我受苦，我的心里就會很難受，不論從我們的感情考慮，還是從一個男人的自尊心出發，都不是我所期望的，但我暫時又給不了她應有的優越生活……我家里有特定的經濟條件。」在聰明人面前最好實話實說，再說我本來就不善于文過飾非。
「你說得沒錯，我和她爸爸也考慮了許多，首先顧及的是你們之間的感情，若不是她對你一往情深，我們綁也要將她綁回去了，她是個外柔內剛的性格，當年高考填志願一定要填經濟類，想以後自力更生，我怎麼說她都不听，我當時很奇怪平時很听話的女兒怎麼會這麼忤逆。」她的眼中有些不解和不安。
「可能像你吧。」我也奇怪自己會這麼大膽，但是言不擇口，自然而出。
「可能是吧。」她竟然沒有責怪我的冒昧。
沉沉的沉默。
「阿姨，你和叔叔的心意我非常明白，天下父母沒有不希望自己孩子幸福的，其實我也希望能夠帶給菲菲安穩富足的生活，只是需要時間，我相信自己能夠經得起生活的考驗，但我更希望我們兩個能夠共同經歷這段艱難的時刻。」我誠懇地說。
她看了看我，良久才說︰「我和她爸爸在年輕的時候上山下鄉已經吃夠苦了，我們奮斗了大半輩子就是不想看到孩子再走我們這條老路，很多事情你們沒有經歷過，根本想象不到其中的艱辛和困難，說實話，我不敢保證你們能經受得起這種打擊。」
她說的沒錯，恰恰是我心中所想的。
「感情，並不是一如既往的。」她把眼光投向了遠方。
我的心一涼，卻又找不到合適的言語來反駁，或者正確地說是我默認了她的說法。
因為我手里沒有籌碼。
有的只是一股血氣，卻是如同與皓月比輝的螢火，在現實的沖擊下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不過感情的事情也是很難說的，作為父母也不能干涉太過，我只是把現實情況跟你講明，至于怎樣做，你們已經是大人了，有些事情比我們清楚，小馬，我只是請求你一件事，如果有什麼變故，請你要早點作出決定，萬不可優柔寡斷，這樣會傷害很多人。」她的眼楮真的流露出懇求的神色。
這讓我再一次感受到父母之愛的震撼。
「好的，阿姨，我答應你，只是讓我立即作出決定總有些倉促，我也狠不下心，但我會听你的話，全局地考慮問題，如果繼續的可能性已經結束，我絕對不會拿著那一絲看似牢靠的感情來拖累菲菲，該放手時就放手，不管是痛或別離。」
她站了起來，又看了一遍房間，點頭對我說，「你是個不錯的小伙子，我相信你。」
「阿姨，你要走麼？菲菲馬上就回來了，一起過生日吧。」我也站了起來。
「不等她了，我沒跟她講要來見你，你替我好好給她過生日。這里有張信用卡，或許你用的到，你如果真明白我的用心，就別推辭。」
我機械地伸出了手，盡管很慢，還是伸出了手。
為什麼這樣做，我已說不清楚，難道我已經作出了決定？
我發現我是個多麼容易被誘導的人，是不是因為我心中本來就有許多個飄搖的選擇，只要有個人站出來跟我說某一方面有道理的話，我就會忍不住傾向贊同。
阿姨走了，我的腦子空空的，我想大吼一聲，奮力朝天一抓，卻一無所有。
我心中總覺得一些不適，卻說不出哪里不對，我只是個平凡的正常人，很多時候都在按照常規的方式生活著，所以對待意外事故的反應也是常規性的，我不敢反抗，我也不知道怎麼反抗，我的一生可能就這樣碌碌無為平平而終，對于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情感，我既渴望又害怕，害怕在得到後的失去，更害怕眼睜睜地看著逝去，卻無可奈何。
感情實在是個復雜的東西，或許在認識了自己之後才會有所感悟。
我躺在自己的房間里，對著電腦發呆，剛才工作的歡愉已經蕩然無存。
鮮花的芳香在房間里游蕩，但是過了今晚之後，或許什麼也沒有了。
花無百日好，煙消雲散，那麼人呢？
人在咫尺，卻如天涯。
門開了，開了一半，忽然嘎然而止。
我感覺到了粗重的呼吸和劇烈的心跳——她的，和我的。
兩個人的心弦竟在此時此刻有著波瀾起伏般的共振！
在這一刻我的血又沸騰了起來。
顫抖的手，落在鼠標左鍵。
輕輕點擊，環繞立體聲響起︰
「菲菲，生日快樂，在這歡樂美麗的日子里，你是我的天使，感謝上蒼將你賜予我的生命之中，這是我的幸運，或許是你的不幸，因為我總是讓你受苦和生氣，請你忘卻所有的不快，權當那是我們繽紛生活的點綴，我是脾氣不好的人，總是要說錯話，讓你生氣，請你別在意，我是真摯的，雖然我很大男人主義，其實我的心里早就在認錯了，只希望你能給我個機會，讓我好好向你傾訴，我願意為你，為我們的生活受苦，我隨時再接受你的考驗……」
總之我參考了網上很多經典愛情語錄，然後取其精華，反其糟粕而行，並結合實際，改寫成這個馬亮特色的白話版本。
雖然俗了一點，卻是肺腑之言。
大廳里漸漸傳來了一陣抽泣。
我像中了箭似的跳了下來，奔到門口，卻發現自己的眼楮也紅紅。
方菲二話沒說，就跑上前，緊緊地抱住了我，兩顆心終于貼近一起，不停地相互撞擊著。
「傻瓜，傻瓜！」她用拳頭輕輕地敲著我的胸膛。
「別生氣了，好麼？」
她點了點頭，我擦干了她的淚，她也擦干了我的。
她的溫柔感化了我，我又再一次陷入了深深的無措當中，把她媽的話忘的一干二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