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一睜眼就看見毛羽含情脈脈的朦朧眼神,望得我心里著實有些發毛。
我一下子從床上蹦了下來。
再不起來他的三尺垂涎就要往我臉上滴了。
他趕緊將我按倒,「別動,小子,你給我歇著,這麼大的事情也不跟兄弟說,真不夠意思!」
「我怎麼了?」我裝做糊涂,家里的事情怎麼好隨便倒處宣傳呢,我的頭還是有點暈暈的,看來急性失血的滋味確實不好受,我也算做了回親身體驗,就像我們的先輩神農。
所幸微軀尚存,還有機會繼續為偉大的醫學事業發揮余熱。
「有這麼漂亮的女孩子,居然不叫我一起去!」看他滿臉認真的樣子,我差一點吐血而亡。
「大哥,我這是在獻血啊,你以為是去酒吧瀟灑?」這位師兄,看來是被酒精泡壞了腦子,連主次都不分了。
「那只是表達方式不同而已,可以和如此絕色美女一親芳澤,我寧願戒酒。」他以手撫胸,虔誠信誓。
「老兄,你可是有女朋友的,雖然管你管得緊一點,那也算是忠貞良婦,知足吧你。」
他撓了撓頭,無可奈何地說︰「是啊,所以我決定也就放過那個女孩子了。」
我笑了笑,「是啊,要是換了師兄當年,還不輕輕一勾,手到擒來。」
他滿意地點了下頭,正色說︰「不過你也真是的,你媽生病了,怎麼不跟我明說呢,我還以為你借了錢又去干什麼勾當,呵呵,雖然我幫不上大忙,至少在工作上可以替你分擔點,也不用你值完通宵班再去獻血啊,萬一出了點事,我這個做師兄的還有何顏臉去面對我們醫院那麼多迷戀你的小妹妹們啊。」
我感激地望了他一眼。看來他本質上還是個清醒的人。
「謝謝師兄。」
「別客氣,反正這兩天你得好好休息,你媽圍手術期間,你有得好辛苦了,我沒事,大不了少去幾趟酒吧,你知道麼,那個女孩用你的手機通知我去的時候,你已經昏迷不醒了,臉色蒼白,渾身厥冷,我一看這不失血性休克了麼,還好她及時給你回輸了200ml血你才恢復了點人色,照理啊,應該全部回輸再給你掛點膠體液補補,可你小子就像著了魔一樣,神志不清中居然還死活要拔除針頭,所以我們就回來了。」
想不到在我昏迷之間還發生了這麼驚心動魄的故事,簡直可以寫小說拍電影了。
「還有,可能是那個小姑娘也嚇糊涂了吧,給你的獻血證上寫的是400毫升的量,反正對你來說也不壞,所以我也沒糾正她,你再休息一會兒,我上夜班去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走了。
我知道728姑娘並沒有嚇糊涂,她這樣做完全是因為她有一顆善良的心,為了我這樣一個素不相識萍水相逢的過客,她居然可以不惜違背中華人民共和國獻血法則,我實在忍不住又有些飄飄然了。
暴雨如注,飄搖無定,已經快要進入立冬了,還有這麼痛快淋灕的雨,真是少見。
看到中途靠站的大巴車上蹣跚走下兩個熟悉的身影,我從端木聰的車里一躍而出。
黃昏,夾雜著密雨,直到對面,爸媽才看清我。
我長高了,可他們卻日漸佝僂。我的心泛起一陣酸楚。
「爸,媽。」我大聲地叫了他們。
小時候媽媽就說打招呼要響亮清楚,這樣才是尊重別人。
可能是長途的顛簸,我接過他們的大包,他們才回過神來。
「亮亮,怎麼不帶傘啊。你這孩子,這麼大了,還什麼都不知道。」媽媽有些責怪。
我笑了笑,招招手,端木聰已經將車子開過來了。
三下五除二,連貨帶人都已上車了。
任憑風吹雨打,我們已經在溫暖如春,干燥如夏的車內了。
「爸媽,這是我的好朋友端木聰,銀行里管人事的。」
「你好,謝謝你啊,要不這麼多東西,下雨天可就麻煩了。」我爸一邊說著,習慣性地遞過來一支煙。
「伯父,您千萬別這麼客氣,我和馬亮是經過考驗的鐵哥們,這點事,算不了什麼。」
他也習慣性地接了過來,正要咬上,我瞪眼對他說︰「這里有女同胞,請注意你的形象舉止。」
「哦,不好意思。」他趕緊把煙放下,專心致志地把起方向盤,把車子開往城區。
我暗自笑了笑,所謂經得起考驗,自然是指在酒風醉語中相濡以沫,多少個晚上,也不知道是他扶我,還是我攙他,加上毛羽,那是誰也說不清了。
「媽,你還好吧。」我回過頭來看了看她的臉,有點倉惶,眼楮里血絲密布,卻仍不失鎮靜,我知道,以她的性格,這段時間肯定是日夜都在思慮方方面面的利弊得失。
「還好,沒覺得什麼特別不舒服,這麼多年過來,也習慣了,要是一下子得了病,說不定就撐不住了。」她把手放在腿上,眼楮向窗外望去。
窗外風雨淒迷。
「媽,既然到了這個程度,我們就要面對現實,一家人齊心協力共同克服困難,就像小時候你經常教導我的那樣。」說著說著,我的情緒忍不住就上升到激動狀態,猛的抓住了她的手。
卻發現爸爸也正看著他,抓住了她的另一只手。
父子相視一笑,不言而喻。
媽媽有些顫抖,眼圈發紅,咬了咬嘴唇說。
「亮啊,我思前想後考慮了很久,從我們家里的共同利害出發,我覺得既然已經患上了絕癥,就不要再勞命傷財了……」
「不!」我驚異自己竟然這樣大聲地阻斷媽媽的話。
她睜大著眼楮看著我,卻不再開口了。
我強忍著心痛,嘶聲說︰
「絕對不可以!媽,我們是相信科學的,這也正是你將我送上醫科大學的本意,那就要相信就算是癌,也有不同程度的類型和分期,它們之間的療效迥然不同,如果是早期的話,是可以根治的……」
明知道專業術語對他們來說就像講英語一樣,能听懂的部分寥寥可數,一急之下,我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媽媽的眼楮里閃過一絲亮色,伸出手模著我的頭輕聲說︰
「亮亮,別生氣,媽沒有不相信你。」
我的鼻子一酸,看著她的眼楮,陡然間挺起胸膛,一字字說︰「媽,你一定要有信心,我和爸,還有姐姐都是想著你能好起來的,不管你的毛病到了何種程度,我們也絕不會放棄!」
爸爸用力地點了點頭,用力地摟住了她的肩。
媽媽的眼淚終于流了下來,「那我就听你們的,只是亮亮啊,萬一到了無法治療的地步,你千萬別讓媽受罪。」說完,她就倒在了爸爸的肩上。
我從未看到過媽媽如此溫順柔弱的一面,陡然之間我覺得我長大了,應該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