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我沒予理睬。
因為我第二天醒來開機的時候才發現這個短信,經過十余次上下鋪放松膀胱的顛簸,我已經完全清醒了,而今天的我和昨晚的我是判若兩人的,就算是現在給我的短信,我也只會將它輕輕地模去。
總是會有陌生號碼的短信在任意時刻騷擾我,但顯然已經無法觸及到我的興奮點,我覺得我已經過了那個年齡,不應該再為這種不著邊際的片言只語興奮不已,我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置若罔聞,淡然處之,讓一個人的好奇和興趣驟然冰解,然後知趣地離去。
但是我錯了,我低估了對方,或是高估了自己。
盡管是用曖昧甜蜜甚至是充滿誘惑的字眼,我還是將之化為騷擾一類,而且我大抵可以斷定這是個失意的女子,缺乏自我,經常喝酒,因為我很多時候收到都是在她的酒後,而酒後亂發短信正是我們這類酒蟲一族經常干的拿手好戲。
她總是鍥而不舍地向我提醒證明她的存在,不管刮風下雨,不管白天黑晝,也不管我的態度,或許真應了我那句話︰拒絕是最好的勾引。
但我也知道,只有傷了心的人,才會經常喝醉酒,只有寂寞的人,才會在酒醉之後向不相干的人傾訴。
不需要對方是如何得善解人意,或者有多麼高深的道德學歷知識修養可以解答你的心痴情殤,只要有人傾听,讓你傾訴,就已足夠,有的時候反是粗俗無知的人,越會讓你肆無忌憚地向他倒苦水。
因為那樣更安全。
也許對她來說,我只是個默默無聞任由傾吐的垃圾桶。
酒醒和酒醉是人生的兩個矛盾又統一的狀態。
醒的時候總是後悔為何會在醉時說出這樣的話,就像醉的時候痛恨自己怎麼會在醒時做出那樣的事。
但無論醉或醒,我都不會理睬她,至少我現在不想。
我要上班去。雖然今天排著休息,但我不允許自己睡懶覺,青春年華豈能浪費于床榻,我更不容自己多想,酒後思考會使頭痛愈烈。
到單位只須兩分鐘的路程,我還是堅持騎上二輪寶馬,要不怎麼叫風雨同舟,榮辱與共,早上賴床的時間是分秒必爭的,沒有它,我就會少去享受妥協帶來的三分鐘快感。
大餅油條,吃厭了的,但還是要吃,大家都在上班的路上啃著咬著,所以也不覺為忤,酒後需要補充碳水化合物,今天的三台手術也需要足夠的能量,虧待了嘴巴,也不能弄壞了胃。
擠進電梯,踫見了她,兒科醫生葉舟,修長的身材,白淨的臉,照舊。
「嗨,你好像又變瘦了。」還沒笑,就先眯起眼楮,她向我打招呼。
「一直都這樣啊,總有些生理性波動。」我說的是實話,這跟科室的業務量是平行起伏的,當然和酒精攝入量也有些關系。
「小心點哦,別再喝了。」丟下這麼一句話,她下電梯了。
在沉悶擁擠的空氣中,透過一點亮色,看著其他同事和病人家屬異樣又有點艷羨的眼光,心里還真是得意。
那可是小兩口級別的關照,嘿嘿,到了。
匆匆換衣服,對明鏡,正衣冠,听完交班,例行查房。
毛羽沒來,我就知道這小子來不了,他的酒量我最清楚了,喝得快,倒得更快,若不是昨天已經喝得不行了,也不會叫我去救駕了。
送佛送上西,索性我好事做到底吧,今天的休息就甭談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主任陰著臉——他常年都這樣,所以也看不出喜怒哀樂,這就叫高深莫測。
幸好我總算識相,工作幾年也模透了他的脾氣,他是出了名的快。
出手快,收手更快。
我們醫院很多項外科記錄都是他創下的。
這樣的人對別人的要求通常也很高。
所以昨天中午我就已經將今天要干的事︰安排手術,出院,調整藥物,轉科……等等都了然于胸,直接導致現在一邊匯報病史,一邊可以飛速將醫囑更改完畢。
他還是沒表情。
我已經很滿足了,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不要像毛羽這樣每天郁悶得借酒澆愁就是了。
「馬醫生,我的刀口昨天裂開了,這是怎麼回事啊?」偏偏一個病人不識大體,在這關鍵時刻提出這麼嚴峻的問題,可知道所有的切口縫合換藥都是我一手包辦的。
「那當然了,你是重度糖尿病患者,又是第二次開刀,這個切口愈合不良的幾率是很高的,像你這樣只是脂肪液化,已經算是比較輕微的並發癥了,給你撐開引流幾天,馬上就會愈合了。」總不能讓主任親自問話吧,得先下手為強,佔個理先。
主任冷漠地點點頭,病人也就無話可說了。
搞定,回頭換藥的時候再給他教育教育,不要在這種時候給我找碴。
花開兩朵,兵分兩路,分派實習生填寫各種單子,我則趕緊拿著碗盤逐個換藥,總共花去半個小時,就將所有的事情辦完了,雄赳赳,氣昂昂,跨進手術室。
主任在醫生辦公室巋然不動,點一支青煙裊裊。
因為有三個手術,下面還有別的科室等著接台,所以得動作利索,勢如破竹,趕緊親自上馬插導尿管,吩咐上麻醉,閱片,順便安慰病人。
主任依舊巋然不動。
然後是洗手,拿起冰冷堅硬的刷子在自己藕段般的「玉臂」上洗刷刷,洗得皮都掉了,還要洗三遍,再噴上刺鼻的藥水。
主任還是巋然不動。
不顧手術室護士的咕噥埋怨,我奮勇頂上,拿起棉球,將手術野一遍兩遍三遍擦得干干淨淨,估計打娘胎出來他也沒這麼干淨過,所有該做的事情全部準備完迄,才有點著急等著大人物的最後出現。
猛一抬頭,主任已經在對面,還是那副表情。
主任真不愧是主任,永遠都是那麼神出鬼沒,見尾不見首,想不佩服都不行。
鋪完巾,穿好衣服,我轉身想跟主任換換位置。
他卻揮揮手,示意讓我站在主刀位。
天哪,那可是天大的恩賜啊,想不到這麼突然地降臨在我身上,不就是查房查得快一點麼,用的著這樣獎勵我麼,我會受寵若驚加尿失禁的。
來不及推辭了,既然跟本院外科第一快刀手搭檔,就不要里八索猶豫不決,唰唰唰唰,來不及向各位詳細描述,在誠惶誠恐,戰戰兢兢,又小心翼翼的一個小時中,就完成了這個手術。
大汗淋灕,仿佛洗了個澡,而主任投來嘉許的眼神卻如一絲涼風撫慰著我。
以下兩個,同理可得。
今天可真是高興,就像小時候拿到壓歲錢的感覺一樣,毛羽要是知道了,肯定會吃醋,他可是我的師兄,雖然我們喝過交杯酒,但我還是打心眼里尊重他的,要是他昨天不喝醉,今天我肯定也不會這麼「放肆僭越」的。
說不定要是他在,主任就不會讓他做。
想到這里,又免不了一陣得意。
人就是這樣淺薄無知,容易在蠅頭小利面前忘形。
手術室上待了一天,回到科室里還要做很多善後工作,寫很多機密的縟節繁文,簽很多華而不實的名字,浪費很多天花亂墜的唾沫,但是今天我一點都不覺得累,人逢喜事精神爽嘛。
腰間一陣酥麻,短信息︰「看著你消瘦的樣子,我很心疼,多多保重,別太辛苦,今夜有冷空氣南下,多加點衣服」。
看來她的酒也醒了,謝天謝地,但我還是沒去睬理,盡管我今天很開心。
我又發現在手術之中有十幾個未接電話,都是我爸打來的,我趕緊回撥,久違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卻是蒼老了許多︰「馬亮,你媽得胃癌了。」
我的心頭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