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女梟 二十,因果循環

作者 ︰ 十三兒

午膳是在蘇府吃的,看到他們二人相親相愛的模樣我不禁百感交集,心中莫名其妙地有些惆悵和那種說不出的黯然。我強顏歡笑,陪他們一家子談天說地。我突然發覺,這家人永遠都是幸福的,而我永遠都不能融入進去。不管他們對我有多好,我始終是個外人,我只能站在遠處,靜靜地望著他們,羨慕地望著他們臉上的笑靨……那些不屬于我,亦從未屬于過我。

本來蘇老爺還想發牢騷,但仔細想想,都已經過去了,既然孩子能回來,以往的還追究作甚?這就是父母的慈心,父母的憐惜了。良久,我借故鳳儀樓還有事未打理,要先行離去。他們也不便留我,故要求我改天再來蘇府做客。我笑了笑,故作爽快道,「到時我來了你趕都趕不走。」其實我之所以走,是顧及到他們畢竟是一家人。有些話當然是說給家里人听的,我又何必插一腳?更者,我躲避。因為他們讓我想到了我的可憐身世,會令我感傷。我怕我會落淚,更怕我會失態,沒有人能體會到那種痛,真的很難過。蘇小姐送我到蘇府的大門口,柔聲道,「那你改天一定要來。」

我笑了笑,輕聲道,「一定來。」

楊姜跟在我身後,護送我回鳳儀樓。我低著頭,雙手抱著手臂,默默地走在大街上,不語。楊姜突然伸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輕聲道,「你怎麼了?」眼神關切。

我抬頭,望著他。楊姜,他喝斥我,關懷我,總是像大哥照顧小妹那樣關心我。此刻,我竟有種落淚的沖動。良久,我平靜道,「你先回去罷,我……想靜一靜。」楊姜點了點頭,也明白我的心思。他突然抬頭看了一眼天色,訥訥道,「那你等會兒早點回來,快下雨了。」

我點頭,笑了笑,「你先回去罷。」待他離去後,我望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只覺異常孤獨。我默默地抬起頭,望著陰霾的天空,模糊了。我嫉妒他們,是的,嫉妒。我嫉妒蘇小姐,同是女子,為何相差卻天壤之別?我不要鳳儀樓,不要所謂的名利,亦只想擁有平凡女子所期盼的家而已。有愛我的人,我的親人,我的孩子。可這一切卻像海市蜃樓那樣,就仿若魚鉤上的餌,明明很近,可當我伸手抓住時卻不見了,反而被魚鉤刺傷。我不怕痛,不怕刺,可多刺幾次,才發現真的很疼,不論我偽裝也好,倔強也好,只有我自己清楚其中滋味。我懦弱了,膽怯了,退縮了。明明期望,卻不敢再說出來,不敢再橫沖直撞,頭破血流的滋味真的很難過。

我緩慢地走在街道上,思緒飄到了很遠,飄到了我觸模不到的地方。街道上的行人漸漸地越來越少,因為快要下雨了。楊姜回到鳳儀樓後隱隱擔心,無傾也知道我去蘇府的事,他取過傘,淡淡道,「我去接她罷。」說著便出去了。

我一個人走在街道上,目光潰散,迷惘。我突然迷惑了,我要去哪里?回鳳儀樓麼?對,回鳳儀樓,那里是我的家。可是,我卻討厭它,因為它成為了我爭權奪勢的工具。我的家不是這樣的,它不應該這樣。我閉上眼,淚流了出來,說不出的苦澀疼痛。

良久,一絲絲雨點砸在我的臉上。我睜開眼來,突然望著四周匆忙而去的身影,他們都往家里跑,都回家去了。我怔怔地望著越來越少的人影,直到最後只剩下了空曠。我突然緩緩地蹲去,把頭埋入雙膝中,蜷縮著身子,哭了。淚,滴在地上,與水融洽。那一刻,我突然想我的娘親。不管她是個怎樣的女人,我都想她。可她在我出生時就被折磨死了,我還不及看她,還來不及記住她,還來不及呼喚她娘親。我想象著她一定很漂亮的,一定溫柔賢淑,想象著她呼喚我茉兒時的溫柔寵溺,想象著她抓著我手說,不怕,有娘親在時的安穩依偎。

雨,浸濕了我的衣衫。我小聲地哭泣,眼淚和雨水混為一體,說不出的辛酸苦澀。沒有能明白我心底隱藏的傷痛,沒有人能明白那堅韌的背後又暗藏著怎樣的身不由己,那奸詐狡猾的背後又隱匿著怎樣的懦弱依賴。更沒有人能明白那頑強的背後流淌著的是血與淚,一個女子最卑微的哀求與吶喊和不甘與反抗。

突然,一把傘遮到了我的頭上,雨稀里嘩啦地打在傘上,濺起了無數細碎的水花。無傾柔聲道,「回去罷,小心著涼。」他的聲音很輕,帶著淡淡的溫柔,那雙眸子里渲染著不舍的憐惜。我抬起頭,望著他,突然緩緩地站起身來,像木偶似的呆愣沉默。無傾伸手拭去我臉頰的淚水,突然溫柔地將我擁進懷里,輕聲安撫道,「傻丫頭,想哭就哭罷。」

雨水,浸濕了他的衣衫,貼在他的肌膚上,冰涼。可他的懷里依舊是溫暖的,依舊帶著淡淡的溫柔疼惜。那一瞬,我又臭又硬的盔甲狠狠地融化在他的懷里,肆無忌憚地哭泣,似要將未來十年的淚水都揮灑掉。我夏茉兒就這麼愛哭,就這麼小氣,就這麼粘人。可無傾,為何每當我舌忝舐傷口時你總能守在我的身後?

雨,漸漸大了。我蜷縮在無傾的懷里,貪戀他的溫柔。這一刻,我是安全的,我突然放縱了。因為我的脆弱他都知道,也因為當我脆弱時,只有他才能安慰我。可無傾,我能陷下去麼?我仰起頭,那張蒼白的臉上浮現出淡淡的苦澀。我輕聲呢喃,「無傾,我敢麼……」

無傾盯著我,眼神灼熱,那種痴迷的愛戀令他燃燒,甚至不顧一切地瘋狂。他溫柔道,「茉兒,讓我來撫平你心底的傷口……」傘,落在了地上,冰涼的雨水浸入我們的肌膚。他捧起我的臉龐,低頭緩緩地吻住了我,帶著纏綿的疼惜與不舍。

天地間,仿佛寂靜了。一切都變得異常溫暖起來,兩顆孤獨疲憊的心終于有了寄托,依靠。我們在雨中纏綿擁吻,似要將對方融入生命中,痴狂地綻放,哪怕裂開的是鮮血,依舊不顧一切地走向彼此。是的,一起走下去,手挽手,一起走下去。

角落里,秦祭冷漠地站在那里。他的背脊僵硬,渾身仿若冰雕般寒冷。他握緊了拳頭,唇角突然露出了一抹殘酷的譏削嘲弄。他轉身,消失了,消失在雨霧里。他的背影孤獨,寂寞,狼狽。那冰冷的氣息仿佛在說,沒有人能從我宣寅祭的手中奪走她,除非我死。

我望著無傾,痴迷。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了我們,兩個逐漸靠近的人兒。無傾挽起我的手,柔聲道,「我們一起走下去,不管以後多麼辛苦疲憊,我都會陪著你,一起走下去。」他笑了,他的臉上浸染著雨水,但那抹笑容卻溫暖,令人莫名地感動。我的淚流了出來,是感動,是欣慰。我告訴自己,從今往後,我不再孤獨了,不再是一個人奮戰,不再是一個人苦苦支撐。因為有他,無傾,他會在我的身後支撐我,安慰我,鼓勵我。我突然緊握住他的手,堅定地點了點頭,笑了,仿若枯萎的生命遇到生機而復活。是的,從今天開始,我要笑。我要把曾經的傷痛忘記,把那時遺落在蘇府的笑容找回來,把它完整地找回來。我們手挽手,在雨中漫步,我們望著對方,眼中只有彼此……

從蘇府回去後,我與無傾之間的關系變得越來越緊密。我們總會不經意地望著對方,眼中渲染著柔情和那種說不完又道不盡的情愫。我仿佛又找回了曾經的那種感覺,與秦頌相守時的感覺。當初與秦祭時,只抱有奢求。而今,不是了。我與無傾是相扶,相挽,相偎。是的,那種相互依偎的並肩作戰。他不嫌棄我,不計較我的陰險狡詐,不計較我的不堪過往,只是默默地用他的柔情來給予我寬慰,給予我安穩的依賴與體貼。這樣的男子,哪怕再摔跟斗,我亦無憾。

這日,楊姜心事重重,我追問後才得知是楊媽出事了。她摔了一跤,而且很嚴重,可能會危及到性命。我心知他是孝子,特意準了他半個月的假。楊姜有些不放心,訥訥道,「我若不在,你忙得過來麼?」

我笑了笑,「傻小子,你先照顧好楊媽,過幾日我就去探她。」

這幾日楊媽的狀況非常糟糕,恐怕時日不多矣。我帶著禮物匆匆趕往蘇府後舍。當我再次走進這里時不禁百感交集,我恍恍惚惚地似乎又看到了曾經的夏茉兒。她問,你還記得我麼?還記得我麼?她的唇角掀起了一抹嘲弄的譏削與漠然。我垂下眼瞼,一臉黯然,楊姜突然叫我,「茉丫頭,你怎麼了?」

我回過神兒,訥訥道,「楊媽怎樣了?」

楊姜一臉疲憊之色,「不……不行了。」眸子里露出無可奈何的悲愴。

我的心口莫名地揪緊,顫聲道,「我去看看。」說著趕緊往屋內走去。

楊姜的妻子白慧正守在楊媽身邊,旁邊的秋兒與他的母親靜靜地不發一語,沉默。那秋兒仿佛也感受了悲切,不哭不鬧。良久,他突然伸出小手去撫模楊媽的枯瘦的臉龐,嘴里咿咿呀呀地說個不停……

我站在門口,望著這一幕,落淚了。白慧捂住嘴,突然跑了出去,撲進楊姜的懷里,小聲地抽泣。我默默地走近楊媽,把秋兒抱進懷里,已是淚流滿面。楊媽仿佛感受到了異樣的氣息,她突然睜開眼來,那雙枯澀的眸子里散發出異樣的光芒。她盯著我,嘶啞道,「茉……茉丫頭麼……」一臉欣慰。我難過地點頭,握住她冰涼的手,「是我,楊媽,茉丫頭來看你了……」楊媽突然望著門口的楊姜,費力道,「姜……姜兒,你……你們先出去罷。我……」

白慧體貼地過來抱走我懷中的秋兒,拉著楊姜退出去了。楊媽望著我,嘆了口氣,她突然道,「若我……當初起私心……強把你配給姜兒就好了……如此一來,你……就不會代嫁……也不會變成這樣……」那一瞬,她突然老淚縱橫,因為她明白楊姜的心底暗藏著怎樣深邃的心思。她突然又道,「茉丫頭……答應我……替我照顧楊姜……他……他是個傻孩子,他……不懂得照顧自己……你答應我,不要讓他離開鳳儀樓……」

我流著淚,點了點頭,「我保證,我不會讓他離開鳳儀樓,保證不會讓他受委屈。」

楊媽笑了,帶著淡淡的苦澀。她突然痴痴地望著我,仿佛有話要說,卻終究還是忍住了。她疲憊地閉上眼,淡淡道,「茉丫頭,你……還記得當初……姜兒見到你時……的情形麼?」聲音飄緲,仿佛已飄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我緊握住她冰冷的手,輕聲道,「我還記得,他那時憨厚可愛,一見到我就會臉紅,會結巴,說不出話來……」頓了頓又道,「楊媽,你還記得小少爺爬樹時被蘇老爺打麼?若不是你拼死護著,蘇密的肯定會開花……」

「楊媽,你還記得我和幾個丫頭嘴饞偷吃老夫人的荷葉糕被你逮著時的模樣麼……」

「楊媽,你還記得……」

我怔怔地望著她沉睡的容顏,頓時只覺得喉嚨仿佛被什麼 住那樣。我趴在她的身上,無聲地哭泣。對于她,我存在的是感激,是的,是感激。良久,楊姜夫妻二人走了進來,白慧緊緊地抱住秋兒,小聲地哭泣。楊姜默默地走了過來,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哽咽道,「娘親……」那一瞬,我怔怔地望著他,突然發現,楊姜,我似乎一點都不了解他,一點都不。

夜,深夜,這已是楊媽下葬後的第二天。這兩日我都在蘇府後舍幫忙,照顧秋兒。這天夜里,白慧在廳內守靈,我站在屋外,望著天空,陷入了一陣沉思。我突然有所感悟,這人,這人生,生來死去,亦不過是一場夢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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