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康整理了衣衫出了茅屋,沒走幾步便看見路邊上站了一個道士。
「師父。」楊康上前了兩步,躬身行禮。
丘處機一甩拂塵,轉身看著楊康,半晌方才讓他起身︰「起來……看來你心意已決。」
楊康站直了身子,此時雖天色昏暗,但丘處機卻已沒了方才在房內的浮躁魯莽,反而是沉靜灑月兌頗有些仙風道骨的老仙人味道,而听他問話,八成已經知道楊康與包惜弱在房內說了什麼了——至于是怎麼知道的……那卻並非是現在該注意的問題了︰「是,徒兒已經下定了決心」
丘處機一嘆,道,「康兒,你切莫感情用事,一時沖動,以致遺臭萬年啊!」
楊康卻是一笑,坦然道︰「師父,您是出家人,也是個無家人,可是只拜祖師,不敬祖宗。但我卻是個俗人,不能不遵孝道。」如今無人知道楊鐵心依舊活著,那麼楊康的爹,就只有養了他十八年的完顏洪烈,孝為儒家大義,就算老子造反,兒子告發,也只有過而無功,楊康遵孝道,丘處機這個師父也得靠邊站。
果然,丘處機一怔,最後也只是嘆了一聲︰「你去。」不再說別的了。
楊康行禮,趕忙走了。
不過,楊康這一走卻既非回房,也非去尋黃蓉,而是又朝完顏洪烈的書房去了。
一邊走,他一邊忍不住有些胡思亂想——他挺奇怪丘處機到底是怎麼想的,他若是一心只想尋到楊家遺孤好好教養成人,那當初找到他們母子的時候,就該把他們倆帶走啊。即便丘處機本人四處游歷,無法好好照顧這楊家的孤兒寡母,那還有全真教呢,偌大一個門派,多兩個碗,兩雙筷子也不算什麼。
可他卻依舊讓他們倆抓在王府里,做世子做王妃。且雖然讓楊康拜了師,但也沒怎麼教養他的,便如楊康對黃蓉說的,王處一反而更像是個師父。結果一晃他現在十八了,成人了,各種觀念都已經定了性了,丘處機該和別人比武了,這才讓一切真相大白。
如今他這心智健全,且已經有了心理準備的成人,尚且有種被敲了一悶棍的暈眩感。更加不用說那個被嬌寵著長大的十八歲少年了……
想著想著他已經到了完顏洪烈的書房,依舊是敲了兩下房門,完顏洪烈允了進門,他才推門進。
「康兒,這麼快你就知道人送來了?」沒等他說話,完顏洪烈已開口問。
「人送來了?」楊康一愣,才意識到這說的是楊鐵心、穆念慈還有郭靖了,「爹,這事讓孩兒辦砸了。徒單府尹,看來依舊是想歪了。」
楊康臉上認錯,其實心里卻是不怎麼認的。王族的事,稍微行差踏錯,那就是滅門之禍,雖然這事傳出去可能讓包惜弱的名聲不好听,但是,有完顏洪烈護著,包惜弱又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這些腌事根本傳不進包惜弱耳朵里。楊康自然是兩害相權,取其輕。
「算了。你習慣的是戰場上的明刀明槍,這種私下里的事情,我也沒教過你,你怎麼會呢?」完顏洪烈拍拍楊康肩膀,長嘆道。
徒單南平雖然說了一定會謹守秘密,可即便他不會說,這事經手的人多了,說不準就從誰那里泄露出去了。這也幸好是楊康這麼早就把人要來了,否則經受的人更多,泄露的可能也就更大。
完顏洪烈低頭沉思怎麼處理那三個人,他要是把他們立刻宰了,那就坐實了是殺人滅口,原本是和包惜弱沒什麼的,也變成有什麼了。但是不殺……難道就放了他們?完顏洪烈怎麼甘心?
「爹。」
「嗯?」完顏洪烈听到喚聲,一抬頭,卻見楊康竟然不知何時跪在他旁邊,「康兒,你這是干什麼,些許小事,哪能讓你如此?」
「爹,不是為這件事。」雖然兩件事說起來有聯系。
「難不成是為了你那義妹?」完顏洪烈頓時以一副你知我知,男人都了解的表情看著楊康。
「爹,方才我是剛從我娘那回來的。」
「你娘怎麼了?」一听事關包惜弱,完顏洪烈立刻便嚴肅了起來。
「我娘……給我講了些,我出生前的事。」
「……」長久的沉默,直壓抑得人心中憋悶,完顏洪烈才顫聲開了口,「康兒……你娘……」可是只說了這四個字,就又沒了聲音。
楊康抬了頭,就見完顏洪烈臉色青灰,雙唇慘白,兩眼渙散,猶如大病之人,他膝行到了完顏洪烈膝旁,輕聲喚道︰「爹。」
完顏洪烈頓時一震,慘笑道︰「你還叫我爹?」
「除了您,又有誰是我爹?」楊康心中感嘆,這其實也算是他貪戀富貴了,于公,他若要完成今生夙願,那只能做「完顏康」,卻是永遠也不能做楊康的,自然,他的爹自然也就只能是完顏洪烈了。于私,以他的真實年紀,面對一個陌生人,他也確實叫不出爹來。
剛剛被娘靠在肩膀上痛哭,半刻鐘還不到,他就有被爹抓住了肩頭。不過,這次卻是無聲的,只不過肩頭漸漸感覺一片濕冷。
完顏洪烈貴為趙王,但他這一生,最愛的妻子卻一直都是別人的,疼愛的兒子,也是別人的,最終,連國家都變成了別人的……
不知過了多久,完顏洪烈終于重新將頭抬了起來,不過臉頰分明有著淚痕,兩只眼楮也紅紅的。大概是覺得如此模樣在兒子面前不好意思,剛對上楊康的眼,立刻用手掌搓了兩把臉,繼而方才扶起楊康︰「康兒,快起來。」
楊康並沒反抗,順著完顏洪烈的力道站了起來。
「你娘……怎麼會和你說這個?」
「這孩兒不知,不過師父和師叔在,且師父說我已經長大成人,有些事該讓我知道了。」他干脆又將包惜弱與丘處機不久前說與他听的往事,一一講來說與完顏洪烈。
「砰!」完顏洪烈當場便拍著桌子站了起來,「丘!處!機!我當年就不該讓你拜他為師!」幸虧完顏洪烈年輕,且身體一向不錯,否則今日這番刺激,說是會讓他氣歪了嘴,也絲毫不為過。
「爹,您別氣壞了身子,此事……丘處機應該還是知道分寸的。」所有現在知道真相,以及即將知道真相的人都算起來,丘處機絕對算是最知道分寸的。
「王爺!世子!」還未等完顏洪烈說什麼,忽然外邊有侍衛喊道,「有刺客!」
「快派人去保護王妃!」完顏洪烈立馬起來便朝外走,楊康跟在他身後,忍不住心中一嘆——方才就是只責問丘處機,卻仿佛忘了包惜弱,如今一听此刻,更是只想著他的王妃,如此用情,若是兩情相悅,自然是好的。但若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那就……
父子二人出了書房,那侍衛方才靠近來解釋如今的情況。原來有六個江湖人打扮的男女闖進了王府,如今正和王府里的客卿,以及侍衛們交著手。
「這些人,將我趙王府當了什麼?!傳令下去,無須多問,立斃當場!」完顏洪烈如今正一肚子氣,這些人自然是撞到了槍口上。不過,完顏洪烈雖然氣勢洶洶,楊康卻皺起了眉,這六個人,特別是那個用拐杖的瞎子,楊康听著有些耳熟,他們不就是郭靖的師父,叫桃谷六仙……不對,是叫江南六怪的……(其實是七怪,已經死了一個,不過楊康也記憶得模糊了。)
「爹,我去看看。」
完顏洪烈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答應了︰「自己小心,我去看你娘。」
完顏洪烈匆匆而去,相比起自己,楊康反而更擔心他,畢竟,他這個父親的武功太差,今夜來的又都是一些高來高去的武功高手,這若是踫上了……
不過另外一邊,他卻又不能不去看著。畢竟丘處機也在府里,若是他幾位確實是郭靖的師父,這兩邊一踫上,不出事才怪了。
楊康匆匆趕到一處小院,打斗已經停了,卻並不因為刺客死光了。
丘處機與王處一果然來了,另有陌生的三男一女,一個用拐的瞎子,一個用鞭的矮胖子,還有一個用扁擔的樵夫和一個用劍的女子。除了那樵夫外,其余三人正指著丘處機臭罵,大體是什麼「偽君子」、「知道你徒弟比不過我們就下黑手」之類的。至于歐陽克、靈智上人、三頭蛟侯海通、參仙老怪等一干王府的客卿,則站在一邊,從表情看顯然是在看好戲。
「怎麼回事?」楊康佯作不解,皺眉問著旁邊的侍衛首領。
「先是那群客卿不然我們動手,沖上去和刺客單打獨斗,打著一半呢。丘道長和王道長就來了,然後……就這樣了。」侍衛首領一臉無奈又憋屈。
楊康也郁悶,這便是軍人與江湖人士的區別。雖都算是「武」人,但想法卻是完全不一樣。江湖人講究單打獨斗,比拼的是個人武藝高低,以多打少,恃強凌弱,除非面對邪魔外道,否則便是極丟臉的事情。至于軍人,從沒有過「你兵力比我少,回去叫足了人手,我們再打過的情況」。
「不是六個人嗎,還有兩個呢?」
「是一個看上去像是個破落書生的,還有一個小商販模樣的,他們初時便朝著另外一個方向去了,現在如何了,還並無消息傳來。」
「上箭。」
「嗯?」
「上箭!」
「是!」這首領立刻便精神了,王府里的侍衛早就嚴陣以待了,但無論是眾客卿,還是那丘、王二人,身份都高過他們,于是便只能在一邊干看著了。
眾侍衛彎弓搭箭,拉開架勢,場中的眾人,除了那位瞎子,自然全都看得清楚。歐陽克等一干客卿立刻退到了邊上,一個矮胖子用手中鞭子直指著丘處機喝罵道︰「好你個牛鼻子!你果然不是個好東西!說那許多話,不過是……」
「射!」
丘處機自然也看到楊康來了,在他以為自己還站在場中,楊康雖命令侍衛上箭,卻大概只是做個樣子,不會連他一起攻擊。因此正一邊勸慰著場中四怪,一邊讓王處一過來說明情況,誰知道楊康已經一聲令下了。
此地的王府侍衛不過幾十人,雖算不得萬箭齊發,但院中地形狹窄,且侍衛們所用的皆是鐵箭強弓,以如今的距離,便是一頭水牛也能射個對穿,更不用說是人了。
院中喝罵聲立時停了,便是丘處機也匆忙避開。那矮胖子卻不甘心放丘處機離開,躲開面門一箭,長臂一伸,便要去抓他道袍。他這手將將抓住之際,耳听風聲,又是一箭直朝他胸月復而來。胖子側身,一道勁風險險擦著他胸口而過,但他卻面色如常,急踏一步,依舊要去抓丘處機道袍。可這一步還未踏實,胖子便是左肩一痛︰「哎喲!」
他這一叫,身體一頓,又是兩支箭,分中他右肩、左大腿,且皆是帶著一蓬血肉直穿而過!
「三哥!」「老三!」明眼的一男一女自是驚叫出聲,便是瞎子也听見了胖子驚叫。
離著胖子近的女子便要過去施救,剛邁步便又一箭擦著她鼻子而過,卻是風聲又至,匆忙抬頭避過,更快的一箭已經朝她頸項而來,這下只能繼續頭朝後仰,干脆來了個鐵板橋,還未等她起身,一箭已經釘穿了她大腿。
這女子疼的連叫都叫不出來,身子一樣,跌在了地上。
「老三、老四、七妹,到底怎麼回事?」
「大哥,有我。」
「孽徒!還不停手!」
原來這下眾人卻是都看清了,射箭的雖多,但傷了二人的卻只有一人——楊康。原來他不知何時也拿了張弓,拿了壺箭站在侍衛邊上。
那似樵夫的漢子一邊躲閃著箭矢,一邊直朝楊康撲來。楊康卻一臉平靜,伸手朝箭壺里一探一抓,左手上除了拇指與食指間並未夾箭外,其余四根手指間皆夾了兩三根箭,一眼看去便如一副大扇面一般,煞是好看。
他便如此將這些箭搭在了弓上,未見他如何使力,只是輕輕一拉,便是張弓如滿月。
樵夫已經掄起了他那根精鐵扁擔,只再兩步便能把楊康拍個透心涼,但就是這兩步,他卻過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