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康、小乞兒外加楊康那十個護衛,在大堂里分了三桌落座。
那小二雖看不慣乞丐,但十幾個軍漢在坐,且又是付了銀錢的,便權當沒看見。不一刻飯菜便上齊了,每桌都是一只烤雞、一條紅燒鯉魚、一條羊腿、一大盆的饅頭,另有兩壺酒。
最後上桌的酒擺上,乞兒立時便皺了皺鼻子。
「可是瞧不上眼?」楊康笑問道。
「窮乞丐知道些什麼?」這答話的自然不會是小乞兒,更不是楊康一干侍衛,這些侍衛除了那名阿勒根的之前出了一聲外,其他人皆是默不作聲的,只是隨著楊康動作。便是落了座,上了飯菜,楊康不動筷,他們也無一人動手。這原是那上菜之後還未及走開的小二,見乞兒動作,听楊康問話,忍不住出言譏諷。
「你道我窮,不配吃你店里的飯菜嗎?只怕你拿最上等的酒菜來,還不合我的胃口呢。」乞兒眉一皺,昂首沖那小二道。
「是麼?你老人家點得出,咱們總是做得出,就只怕吃了沒人回鈔。」那小二嘿嘿冷笑道。
乞兒不看那小二,轉而看向楊康︰「任我吃多少,你都做東嗎?」
「我既說了請你,那自然是任你吃多少,我都做東的。」楊康點頭。
有人出錢,乞兒這吃請的自然也是干脆,四干果、四鮮果、兩咸酸、四蜜餞、八個酒菜、十二樣飯菜、又加兩壺好酒。楊康也是干脆,讓小二給另外兩桌也照著相同的菜式重新上菜。
那小二初時還以為這小乞兒是不懂裝懂,到後來卻也收了小覷之心,八成是將少年當做了哪家破落子弟。待乞兒點畢,小二又唱了遍菜名,確認無誤,下去廚房了。
「乞奴,除魚之外,剩下的飯菜都收起來做我們路上的干糧。」小二一走,楊康便對左手邊的侍衛說。那侍衛年紀也並不大,且面容倒是比楊康還白皙上幾分,听命立刻站起,自行囊中掏出干淨油紙,干脆利索的打起包來。
「你這人真是小氣。」明明是楊康掏了腰包,那乞兒卻歪著頭說他小氣。
「我原本也覺得這般作為是太過小氣的。」沒想到楊康卻點頭,一副認同的模樣。
「明知是小氣卻依舊小氣,那你已不是小氣,是吝嗇了。」
「即便是吝嗇卻也是無可奈何了,原本我在家中,衣來伸口飯來張口,銀子不夠了找爹娘伸手便好,那時自然是大方得痛快。不過,自從離了家後,衣食住行卻都要操心,且不只是要操心我自己的,還要操心旁人的。爹娘再也不在身旁,初時依舊大方,卻是被人算計了都不知道,也就只好吝嗇了。」
「……你是多大離了家的?」乞兒的音調忽然輕了下來,看神色也不再如方才那般戒備。
「十四歲。」
「為何那般小就讓你離家了?」
「我一只極喜愛的獵鷹,被人打傷了翅膀,我去尋那人理論,誰知對方卻不講理。他既不講理,我又何必與他講理,自然是教訓了他一頓。爹爹知道後,罵了我一通,還要拿家法打我。我一時心里難過,就尋了家里長輩幫忙,跑出來了。」
「你既是尋了家里長輩幫忙,那你爹爹便是知道你去了何處的。怎麼他都沒來找你嗎?」
「不止沒來找我,我收到的第一封家信,便是他將我劈頭蓋臉的痛罵了一通。之後每次來信,也是用詞嚴厲。」
「你爹爹怎能這樣?難道他竟不要你了嗎?」這一問卻是聲帶委屈了。
「這倒不是。」
「他對你不聞不問,你怎地還為他說話?」
「你見我如今模樣,便知道我是軍職在身的。我爹對我嚴厲不過是讓我不要行事魯莽,畢竟戰陣之上,一個馬虎就弄掉了自己小命。」
「那也是你以為的。」
「前年打了一場大仗,軍報上出了錯,我爹以為我死了。當時就驚得吐了血,我娘也嚇得生了重病,這卻不是我以為的了。」
「他們確實是真的憂心你了……那麼現在呢,你是終于要回家了嗎?」
「確是要回家了,一時歸心似箭,卻也提心吊膽。」
「為何要提心吊膽?」
「怕我爹爹再揍我一頓啊。」
小乞丐撲哧一聲笑了︰「真好。」卻不知是說楊康回家後再被揍一頓真好,還是其他了。
小二恰在這時開始上菜,不過這上來的各樣菜式,小乞兒不過淺嘗了幾樣便罷了筷,倒是楊康眾人,顯是餓了。楊康動了一筷子後,其他人也跟著開吃,風卷殘雲一般,不過頃刻工夫,三張桌子上除了那些干果蜜餞外,其他盤碗便都見了底。每桌另外又叫的饅頭、鹵肉也清了空,這才落了碗筷。
「連日趕路,確實是餓了,到讓小兄弟看了笑話。」
「方才我說你小氣你還說什麼下次用大方補回來,現在我看你果然是小氣,明明是請了別人吃飯,自己吃的卻最多。」
「這可真是罪過了,既如此,不知可否請在下贖罪?」
「怎個贖罪法?」
「說動你回家去啊。」
「啊?」
「你是從家里偷跑出來?家人必定正牽掛著你呢,如今世道並不太平,快些回家去。」
「我與你不同的。我爹爹確實不要我了。」
「初離家時,我原也以為我爹爹不要我了,可是後來不也是知道他是口硬心軟嗎?」
「你爹爹還給你寄了信的……」
「那是因為我爹爹知道我身在何方,可是你爹爹連你在何方都不知道,怕是還在尋你,又如何給你寄信。」
「這也是。」乞兒立刻便又笑了,可沒多久卻又咧咧嘴露出調皮表情,「我有些明白你方才說的怕挨打了,我也是極想我爹爹的,可又怕見了他他會罵我,于是卻又想著他最好晚些再尋到我了。」
「不過,若是將你尋到得越晚,怕是到時候罵得越凶。況且,即便不罵你,你便讓你爹爹一直心焦難過嗎?」
「哎呀,這倒也是!」乞兒點點頭,但眼珠一轉卻又對楊康說,「你倒是個好人,不過,你是如何知道我是從家里跑出來的?」
「因為你把肉饅頭喂了狗。」
「就因為我把肉饅頭喂了狗?」
「會如此做的,必定不是真乞丐。且你小小年紀又是孤身一人,裝扮成乞丐,因由不外乎幾種︰行惡事掩人耳目、逃避仇家、逃避家人、生性怪癖、吝嗇過分。你隨我進店來,我看你眼中無恨,且若是前兩種,自然不會做出方才那種惹人注目之事。觀你言行,也不像是後兩種,那自然是逃避家人了。」
「這還真的是好猜……」乞兒低聲喃喃道,听語氣倒是不服氣多些。
「小兄弟,如今我也該上路了。」楊康站了起來,自有侍衛去與掌櫃算賬,「盼你早些歸家與父母團聚,也願你我他日有緣再聚。」語畢,一拱手,自率眾人出店而去了。
自離了那店,楊康一路上再無波折,這一日到了中都。如他這般應詔而回的將領,卻是不能先回家,而是要先到兵部交旨的,否則若被旁人知道,參他一個怠忽聖命,那便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楊康自然也不例外,門口守門的兵丁初時還想著要門敬,一听楊康侍衛報了名號,立刻自威嚴變諂媚,不止門敬半個字都不敢提,甚至老老實實幫楊康引路,直到他交完了旨,又引他出來。
畢竟,楊康可不是尋常邊將,陝西都統府都統便是封疆大吏,且他又是趙王世子。趙王也非尋常過氣宗室,如今正任戶部尚書掌著全國錢糧,又得今上信任,也是京中掌權人物。無論楊康的哪種身份拿出來,都足以讓這兵丁敬畏得繃緊了渾身的皮子。
楊康卻也並非不曉事之人,臨走時親自與他手中塞了一枚十兩的銀錁子,言道︰「與兄弟們吃酒。」
別了欣喜不已的兵丁,楊康卻猶豫是就此回家,還是去戶部悄悄,完顏洪烈今日該是在戶部衙門里?
正因心中這番沉吟,楊康略走了神,未回神便听有人高喊︰「康兒!」楊康腳下一頓,剛一回身便被人抱了個滿懷,此人身著盤領白衣,身長而挺拔,面白有微須,端的也是位清俊男子。
這卻不是完顏洪烈又是誰,楊康降生時,這位趙王爺正是一十六歲ヾ,如今十八年一閃而逝,如今他也不過是三十五不到。十四年朝夕相對,雖四年未見,楊康也自然是不會認不得他的。
「父王。」
「怎地又叫我父王了?」
「爹……」
「康兒長大了。」完顏洪烈說著,拍了拍楊康肩膀,他走時還是少年,雖常年錘煉身體,依舊因年歲所限,肩膀稚女敕,身材消瘦。但如今的年歲雖也不算是真正成年,但肩膀胸膛卻也已經寬厚起來了。
兩人距離極近,楊康見完顏洪烈眼角濕潤,眸中含淚,忍不住心中一嘆︰完顏洪烈作為一個父親對楊康,可真的是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