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陸兆忻已經恢復了,平日里的淡寡無情,他慢慢地松開她,又定定地注視著她的一雙似水黑瞳,足足有一分鐘那麼久,
終于,那句像刀子一樣剜肉的話,還是一字一句地從他的薄唇間迸了出來,「貝寧寧,把孩子拿掉吧!」
貝寧寧震驚得已說不出話來了,她不敢置信地看著他,一步步地退出門外,陸兆忻卻又逼了上前,用力地握上她柔弱的雙肩,
「貝寧寧,我不要你給我生孩子!可是,我會好好地愛你的,我不需要孩子……」
貝寧寧卻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麼似地,目光灼炙地地盯著他看,越看,目光就越冷!
她咻地摔開他的手,「不!」
轉身就奔出了書房,陸兆忻自里面追了出來,魔咒般的喑啞聲音,如雷慣耳地穿透她薄弱的耳膜,「貝寧寧,你一定要答應!否則,你知道的,你一定會後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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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會不會後悔,她現在還不知道,不過,她想,此刻被孤孤單單地,葬在這里的曾詩雨,一定是有過後悔的吧?
三日後,曾詩雨的葬禮上,只有幾個陸家下人簡陋地打點著,並未有見到她的未婚夫陸兆忻先生,也沒有見著她的準婆婆許清漪女士,
外面盛傳「陸兆忻悔婚,曾詩雨以死相殉」的傳聞,越傳越烈,可是,當事人絲毫不以為意,照樣談笑風生地談生意,風度翩翩地與女人們約會……
貝寧寧頗是有些憐憫地,往曾詩雨的白色墓碑前,放了一束黃白相間的菊花,她知道,陸家人會為她準備白色的玫瑰花的,所以,才特意去挑了一束淡雅的菊花。
看著墓碑上那張和自己幾乎一模一樣的容顏,貝寧寧的心底閃過了很多、很多……
雖然,知道她是通過整容,才得到這麼一付容貌的,可是,她竟然有些嫉妒她,至少——
陸兆忻是曾經願意要她的孩子的!
不像她,第一次是這樣被他生生地逼迫小產,第二次,還巴巴地大老遠跑去告訴他,得到的卻是那樣無情的一句,「貝寧寧,把孩子拿掉吧!」
他說他愛她,難道就不想擁有一個,他和她共有的孩子?
還是,因為許清漪那一句,她這個姓貝的女人,不配給他們陸家生孩子?!
貝寧寧默哀了片刻,正要離開之際,卻見韓志逸卡了一付超大的墨鏡,一人形單影只地,從磁白交雜的墓園小路上走了過來,她眼中微微地閃過了一絲訝異,又得得人。
今時今日的韓志逸,排場之大,比起過去當紅藝人的那一陣,一向是有之無不及的,但凡進進出出,身旁總要跟了一群人,眾星捧月似的。
今天倒是難得地,一點架子都沒有?不過,這也是人家的自由,她管不著。
想起數天前,才與他不太愉快地分手,貝寧寧訕訕地擦過他身旁,一言不發。
韓志逸倒也沒有要為難她的意思,直直地就朝曾詩雨的墓碑走了過去,甚至連表面上的招呼,也沒有跟貝寧寧打過一個!
這麼小氣?!貝寧寧卻又不淡定了,回過頭來,走到他身旁,「喂——」
才踫上他的肩膀,卻愕然驚覺,他整個身體都在哀慟地抖動著!
她這幾天是第二回看到男人哭了,也就沒太驚訝,又從包包里抽出一張紙巾遞給他——
只是,她實在見不得這樣催人淚下的場面,便故意取笑地道,「誒,你不會也是為我哭的吧?」就算是,也別像陸兆忻那樣混蛋就行!
卻愕然地驚見,志逸哥滿是懺悔自責地,在曾詩雨有些清冷的墓碑前,悲慟地失聲哭悼「對不起,詩雨,都是我不好,是我害得你變得這樣的……」
貝寧寧不太清楚,志逸哥與曾詩雨之間的糾葛,于是,就不解地道,「怎麼能是你的原因呢?你們到底發生過什麼事情?」
只是,韓志逸似乎不大願意搭理她,只一逕地注視著照片中的曾詩雨,有哀傷、有自責、有難過……
貝寧寧見他不作聲,只以為他還在怨恨她跟他分手的事,丟下一句,「那我先走了!」
便要離開。
走了有好幾步了,韓志逸幽幽的嗓音,才從身後淡淡地飄了過來,「你那天晚上去找他說的話,是真的嗎?」
貝寧寧驀地停住了腳步,他突然提起這事,才讓她想起,
因為她那晚在記者面前的口無遮攔,第二天,便在全城的各大報章雜志上,轟轟烈烈地登了出來,方麗琪知道後,氣得半死,直嚷嚷著,要把她拉到醫院去做掉孩子,
「囡囡,你瘋了?!他都說了,他不要你的孩子,難不成你要做單親媽咪,獨自撫養孩子嗎?」
「囡囡,我警告你,除非我死了,否則,我絕不讓你生下這個孩子!」
……
母女倆人大吵了起來,最後,方麗琪卻是哭著求她了,「囡囡,拿掉孩子吧!你還這麼年輕,沒必要為這種混蛋,毀了一輩子的幸福啊……」
又怒火中燒地咒罵陸兆忻,「陸兆忻,你害得我們家還少嗎?現在,還想害了我女兒一輩子,是不是?」……
貝寧寧終究知道,是自己令媽咪傷了心,這幾天晚上都沒敢回家,只在公司附近的酒店開了間房。
有一天,她突然吐得停不下來,整個人還渾身無力地,就沒去上班,小林打給她,說是要她簽一份文件,她便告訴了她酒店地址。
她一進來,看見她臉青唇白地,躺在床/上的樣子,就擔憂地問她是不是病了?
結果,她的話還沒說完,貝寧寧又是一下子從床/上跳了下來,慌不迭路地沖進衛生間,翻江倒海地吐了起來……
小林這才知道,她不對勁!追問了她好久,她才吞吞吐吐地說,自己懷了陸兆忻的孩子。
沒想到,小林一點也不驚訝的樣子,「一定是上次在北京的時候懷上的吧?有一個多月了吧?」……
是啊,一個多月了,這一個多月來,發生了多少事啊?Pxxf。
她原本是要和陸兆忻分手的,後來,他們又莫明其妙地和好了,再接著又冒出個曾詩雨,他們始終還是沒有能走到一起!
他和曾詩雨要結婚,她就跟志逸哥訂婚,誰知道,爸爸卻又突然去世了,她恨死了陸兆忻,可是,她卻又懷上了他的孩子!一個他不要的孩子!
他從前不拿正眼看她的時候,不肯要她的孩子,現在他口口聲聲地說「愛她」,還是不肯要她的孩子!
她有多傷心啊,他總是這樣,每一次都能深深地傷害她……
可是,傷心又怎麼樣?事情,永遠也沒有完!
小林給她捎來了志逸哥的股權讓渡書,他到底還是念了幾分過去的情面,听說,他要回美國去了,走之前,他打算要把手中的貝氏股份賣掉,並且,願意考慮第一個賣給她。
可是,她真的沒有那麼多錢,他給了她三天時間,如果到時,她還湊不上錢來,他就要賣與別人。
她勸他說,他手上的股份價額這麼大,很少有人願意拿出這麼大一筆錢的,不如,壓低一點讓給她吧!
他卻是胸有成竹地輕笑,說是有人還願意出比她高于一倍買進,他們過去的情份只值三天!
過了這三天,她拿不出錢來,他就立即轉手賣與別人……
離約定的時間已經快到了,明天,就是他給她的最後期限,可是,她想,她一定是搞咂了!
她這兩天跑遍了所有的銀行,竟然沒有一家願意借錢給她!實在是詭譎至極!
她和志逸哥分手的消息,雖然媒體也有揣測過,不過,他們均沒有正面證實,銀行方面當然也不會輕舉妄動的,他也跟她保證過,絕不會去干涉她借錢的渠道,那麼,是誰呢?
誰做得這麼過分,要把她趕盡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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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天晚上去找他說的話,是真的嗎?」
听到志逸哥這樣問自己,貝寧寧勉強地自她好看的菱形唇邊,溢出一絲故作調皮的淺笑,「你應該很慶幸,我還是很念舊情地,沒有讓你當一個便宜爸爸。」
就說她傻吧!要換了別的女人,這種時候,必定趕緊地跟他結了婚,然後,再騙他說,自己懷了他的孩子,等到他覺得孩子出生早了一些,還可以買通醫生,說是早產,一切不就天衣無縫了嗎?
她卻偏偏要選擇跟他吵,氣得他拍桌子而去,深深地恨了她……
以前,她總是很討厭,陸兆忻動不動就罵她笨,經常對她一開口就是,「貝寧寧,你真是笨死了!」
現在,想想,她還真是有那麼幾分笨的!不然,怎麼會落得了今天的這個下場?
也許明天,買了志逸哥股份的人,就是個虎視眈眈的野心之徒,處處算計,要把她踢出董事會?
也許,為了保住父親的心血,她從此就必須要與那人斗得昏天暗地,連安心養胎的時間也沒有?
也許……
也許的可能有很多,只是,沒有一個會是美好的。
貝寧寧心下愴然,低下頭,不再看韓志逸。
卻听見他似乎屏住呼吸、小心奕奕地輕聲說,「如果,我不介意呢?我還可以把我手中的股份一分不少地轉給你,只要你回來……」
貝寧寧錯愕地抬頭看他,他亦毫不回避地直視她的眸光,雙瞳清澈而真切,于是,貝寧寧知道了,他說的是真心話,他是願意攬下她這個大包袱的!
她應該要答應他的,對不對?
有人肯負責,還肯幫她保住公司,她就應該謝天謝地,求之不得了?
可是,她又笨了一回!
她輕輕地搖頭,從他清朗的俊臉上移開視線,語氣柔軟地,卻透著堅決,「志逸哥,我不能騙你,我們回不到從前了……」
韓志逸眸中的那一點亮光,「咻」地泯滅了,他白皙帥氣的臉孔上,染上了一抹心浮意躁的怒氣,
「貝寧寧,你別指望和陸兆忻的關系,還會有什麼實質性的轉變!不怕告訴你,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了!我現在再問你一次,到底要不要答應我?」
她卻是恍惚地笑了,轉過身離去,一邊走,一邊向身後的他揮手,「志逸哥,祝你一路平安。」
她知道,他訂了明天返回美國的航班,今天的這一番話後,也許他也不希望,明天看到她出現在機場了吧?那麼,現在,就說再見吧!她還是願意看到他好的。
韓志逸終于是惱了,悻悻然地朝著她漸漸遠去的背影,嗤道,「貝寧寧,你一定會後悔的!」
後悔?!陸兆忻也說過,她會後悔的。現在再多他這一件,也沒什麼大不了!
貝寧寧始終沒有回頭,一直往前走,然後,在他眼中越來越模糊,直到,早也不見只身片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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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上十點,貝寧寧按照與志逸哥約定的時候,準時出現在他的辦公室。
沒想到,有人比她還早!
她一推開門,就訝異地發現,他的辦公桌前已坐了,一個西服筆挺的男子,寬闊精實的雙肩,把一套做工上乘的華貴西服,穿得是縴鐸有度,煞是帥氣。
而他上/身背影的線條,流暢得,甚至讓人忍不住猜想,他是不是也長了一張,令人賞心悅目的俊臉?
更詭異的是,她居然覺得,這個背影,似乎是她所熟悉的?
听見了她的推門聲,正在與來人講著話的韓志逸,微微地抬頭,看了她一眼,他對面坐著的那人,似乎也察覺了身後的她,驀然回過頭來看她——
貝寧寧卻驚得差點跳了起來,「陸兆忻?!」
他怎麼會在這里?他來這里,想干什麼?
此時,又听得韓志逸說,「這樣,陸先生,你先等等,我答應了貝寧寧小姐,會優先考慮賣給她的——」
直到這一刻,貝寧寧才恍然大悟,原來,志逸哥嘴里說的那個,願意出價比她高一倍,購買他手中股份的人,竟然會是陸兆忻!那個想要把她趕盡殺絕的人,竟然是陸兆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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