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兒猶豫片刻,來到他身旁,瞥眼見到他小月復受了傷,她沒說什麼,疾步跑去了。
聶擎天疑惑轉回身,她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昏暗長廊中,不久後,又听她氣喘吁吁的疾步奔回。
「公子,這藥你拿著,敷在傷處,傷口愈合的快些。」
聶擎天低頭打量她手心藥瓶,不是什麼好藥,最尋常的跌打損傷的藥,然而,在這冬夜,竟覺分外溫暖。
「不了。傷口已經包扎過,若是將包扎傷口的布縷解下,可就辜負了替我綁扎傷口之人的一片心意。我怎舍得。茆」
聶擎天眼中滿是溫柔,腦海中閃現而過心妍幫他裹傷的溫馨情景。
菱兒極是尷尬,手臂伸也不是,縮也不是,看到他裹在他腰間的女子衣衫一角,心中悶悶直痛,咬咬唇,道︰「公子到底需要敷藥的呀。」
「那便謝謝姑娘費心。」聶擎天接過藥瓶,握在手中蚊。
玲瓏頰邊露出笑靨,仿佛藥瓶從她手中去到他手中,已是世上最快樂的事,他是否在藥瓶上感覺到了她掌心的溫度
抑或是,他並不會在意這其中細節
「公子要與我談什麼?是不是墨淵等人又來找麻煩,菱兒又給公子添麻煩了,是麼?」菱兒滿是愧責。
「倒不是。墨淵常來滋擾,這點小麻煩原不值當多說什麼。也很好應付。我並不放在心上。」
聶擎天婉轉說著,雖這點麻煩不值當說什麼,但依舊是麻煩。
菱兒鼻尖微微酸澀,霧氣覆上眼珠。
「只是,我需要姑娘幫一個忙。姑娘若是幫這忙,會有點危險」
聶擎天語氣猶豫,顯然這句話他考慮許久,猶覺得不妥,但迫于無奈,依舊要說出。
菱兒抿起嘴唇,給了一個大大的微笑,柔柔道︰
「什麼忙,公子盡管說,菱兒的命自小便是公子救下的,所以菱兒的命便是公子的,別說有點危險,哪怕是要菱兒的命,菱兒也也願意。」
菱兒是不是已經預見到了什麼?
將來某時,聶國主懷抱愛妻尸首,含恨而終,大漠神族有傳言,以祈雨之神性命祭告上天,便能換回聶國主性命。
火刑柱上,祈雨之神,身懷六甲,連燒三個晝夜,燃作灰燼,能否換回那人頰邊梨渦淺笑?只是那時之後,大漠連降半年甘雨,人都道天公有了傷心事,哭泣起來,便不停不歇
聶擎天提了一口氣,
「兩月之後,我與蒼穹王楊驁有約,要以你換回我妻子柳心妍,以及她月復中的,我的孩子。但楊驁行事無常,雖應允要交還妍兒,但不定能夠按照約定辦事。于是,到時,興許要對你唉,我知道這對你並不公平,但我也迫于無奈,不將事情做的真一點,難以取信于人。」
菱兒身子輕輕顫抖,忘了分寸,直直望向聶擎天的臉頰。
聶擎天沒有意料到她會勇敢看他,他一向都看著她的頭頂,這一下與她四目相對,反倒微微不適,別開了眼。
「心妍心妍她懷了你的孩子?那…那很好呀。心妍善良可人,與公子的孩子必定也是人中龍鳳。公子不必隱晦什麼,徑直說了要對菱兒怎樣,菱兒也好提前準備,幫助公子早日與愛愛妻團圓。」
微風拂來,冰冷侵膚,菱兒禁不住打了一個寒顫,大膽看了一看他的胸膛,猶記得吉恩皇宮龍寢那所求無度的一夜,他的胸膛好暖,好暖。
「到時,你需要受點傷。梁淑貞對你月復中胎兒甚是關懷,若你受傷,她必定擔憂孫兒有危險,想盡辦法將妍兒交還。」
聶擎天語氣冷淡,仿佛要她受傷只是一件再平淡無奇的事,似乎她受傷不會疼痛一樣。
菱兒盡力摒去心中揪痛,奇道︰「可可是太後娘娘為何關心我月復中胎兒?為什麼要拿我能夠從他們手中換回心妍呢?」
「你懷了蒼穹王的孩子,這孩子也就是蒼穹太後的皇孫,她豈有不關心之理?」
聶擎天反問,微微不耐,這女子是不是有意與他沒話找話,為何顯而易見的事情還要來問?
菱兒道︰「我懷了蒼穹王的孩子?太後娘娘這麼說的?皇上也沒有否認?」
一連三個問題,使得聶擎天大是反感。
「怎麼?是否這個忙,讓你無法相幫?是了,誰會容他人任意傷害自己呢。罷了,我本也沒有抱有希望。姑娘便將今日之事忘了吧。興許只是聶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復,到時蒼穹王理應將妍兒歸還的。」
聶擎天身子微微俯下,兩手撐在額上,顯然對妻子擔心已極。
「公子,我我答應你。只要菱兒有些微用處,不會給公子幫了倒忙,那菱兒什麼都答應。只是只是菱兒有一事相求。」
聶擎天轉過俊逸臉頰,眼中滿是感激,凝著她的雙頰。
這時興許是他第一次認真看她一眼,她的臉色蒼白,眼下有些青黑,想必是終日心傷所致,或許是想念蒼穹王所致吧,這女子先後經歷蒼穹兩代皇帝,想必也是一位極有手腕的女子。
「什麼事?」
「到時,公子要如何傷我,菱兒都無異議。只是求公子不要傷及我月復中孩子,我從來什麼都沒有,就只有只有這孩子了。」
菱兒眼眶微微泛酸,聲音染上淡淡哽咽。
「那是自然。」
聶擎天輕聲應下,看看天色,已近黎明,他回過視線,溫聲道︰「我不送你回去了,你且回房好好歇息。你不需擔心什麼,妍兒既然將你委托給我照顧,我便不會讓墨淵等人將你擄回去。一定會在兩月後送你回到蒼穹皇宮與你夫君團圓。」
菱兒點點頭,垂下眼睫,淚珠險些自眼眶垂下,「謝謝公子厚愛」
「不必謝我,要謝便謝妍兒吧。」聶擎天微微一笑,「告辭。」轉身去了。
他走過時,帶起薄薄冷風,菱兒身子向後撤了撤,望著他的背影,直至他下了樓,走回大堂,坐在酒桌與無常相對飲酒。
菱兒站在木欄邊,緊緊凝著他,他怎樣提起酒壺倒酒,怎樣舉杯將酒水飲下,飲下酒後,總是微微蹙起眉頭,她都小心印在心中,在腦中一遍一遍回放,這便是她的所有一切了。天緩緩亮了,日頭從落地窗照進,一道強光刺的菱兒眼楮灼痛,她瞥眼看去,木欄上擺著一個藥瓶,方才那道強光是陽光射到藥瓶上反射而出的光線。
菱兒把藥瓶握進手中,公子只是忘記把這藥瓶拿走了,並非不屑拿走,並非沒有放在心上。
淚珠滾滾淌下,她緩緩撫向聶擎天方才依過的欄桿處,仿佛之上還有他的溫度,她緩緩移動身子,輕輕靠在木欄之上。
「公子,我可以麼,偷偷在心里,準許月復中孩兒隨你的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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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穹皇宮
冷宮一處院落。
寒風刺骨,大雪如鵝毛揚揚灑下。
嗯的一聲,雪地里一聲輕嚀,心妍從地上爬起,抖落身上半尺厚的積雪,環顧四看,偌大冷宮,無僕無婢甚是淒涼。
一想到自己後半生將要在此度過,心妍便覺難受極了。此時想起,楊驁書房之內那間臥室,當真有如溫室天堂。
「冷宮娘娘,早膳啦!」
門處一名小奴才端來一個木盤,上面放著粥食糕點,小菜湯水,還有一碗褐色藥湯。
「這是什麼藥?」
心妍指著藥碗,警惕道。
「安胎藥。」
小公公言簡意賅。
「誰讓你端來的?」
心妍心思細膩,唯恐遭人陷害。
「是皇上讓小的端來的。萬歲爺還說,你不必懷疑是毒藥或者打胎藥,奴才覺得,皇上是要你生下孩子後,他親自定奪那孩子要死還是要活,還是不死不活。再有啊,冷宮屋子多得很,皇上讓你盡情享樂,想住哪間都隨你喜歡。你也可以一間一間換著住,哈哈,哈哈。」
小公公將木盤擱在地上,心妍的面前。
哈哈個什麼勁兒?心妍不悅,斥道︰「我問你,這幸災樂禍的四個‘哈哈,哈哈’也是楊驁說的麼?」
小公公挑眉︰「哈哈,哈哈,是奴才自己加上去的。怎麼啦,你都被貶入冷宮了,我還不能哈哈哈哈四聲?」
心妍恨不能抄起板凳砸在這小公公的腦袋,但轉念一想,自己境遇悲慘可笑,沒的不讓旁人笑吧?自己也覺此時自己十分落魄滑稽,于是哈的一聲笑了出來。
小公公嚇了一跳,退開三尺,
「別的娘娘都是三、五個月才在這里絕望之下變作了瘋子,你倒好,才一夜就瘋了。慢慢用吧。中午再來給你送飯。」揮手一招,「小孫子,咱們走,去冷宮別的院子給另外的娘娘送飯去。」
小小小孫子?
心妍剛飲下一口藥水,便噗的一聲噴了出來,瞥眼看去,只見門外數名小太監手提飯盒,候在那里,估計小孫子便在其中了。
心妍在這冷宮中一待就是半月,每日除了小孫子幾人前來送飯,便再無他人踏進冷宮半步。
她怕冷,于是選了一間向陽的屋子住下。只是夜間依舊難抗嚴寒。
這夜時到中夜,翻來覆去,難以入眠。
模索著身下被褥,只覺單薄如紙,實難保暖,她恐怕天冷身子生病,以至于會有小產的危險,于是到院中收拾了一些枯枝,來到屋中點了起來,取暖之用。
然而枯枝到底不如煤炭耐燃,總也不能支撐許久。每每心妍歪在床上睡上半個時辰,便又被凍醒,于是又去撿些枯枝點燃了取暖。
才剛剛燃好枯枝,準備躺下休息,忽聞院中沙沙聲響。
心妍一驚,深更半夜會是誰?
她回轉頭來,在窗外見到一個黑影,她嚇了一跳,拿起一根粗枝,踱到窗邊,砰地一聲推開窗子。
只見院中除卻皚皚白雪,一些她白天走動留下的腳印,便再無旁物。想必是她看錯了。合起窗戶,走了回去,躺倒在床。
翌日晨,小孫子幾人前來送飯,說道︰皇恩浩蕩,對冷宮諸位娘娘大發善心,于是每個院子派送四床被子,一個火爐。
心妍一口回絕,說道︰將派送給她的這四床被子、一個火爐贈給其他人去吧,她寧可凍死,也不受皇恩。
小孫子噗通跪倒,說什麼‘你若不收下,奴才便活不成,要被送去軍營充軍.妓’之類的胡話。
于是,心妍只得收下被褥火爐,這夜把被褥鋪在床上,火爐點起,竟然暖烘烘的出了一身大汗。心想看來是爛命一條,不能有一點好待遇。
日子匆匆而過,眼看楊驁與玲瓏的婚期就在十日之後。
心妍這晚輾轉難眠,一會兒想到楊驁這一個月來竟不來冷宮探望一眼,定然是與她決裂了。
一會兒想到楊殤在大獄里,不知道是冷是暖,有沒有人給他用私刑,若是用了私刑,有沒有人給他治傷呢,梓柔定然會去常常去看望楊殤呢。唉,梓柔他爹若非那日門牙被墨淵給打掉了,後來必定也會參加百官造反,還好門牙沒了,告病在家,這才保下官餃,落得一家老小平安。
一會兒又想到了聶大哥現在操兵練馬,下個月便要跟蒼穹開戰,可惜她困在冷宮,無法出去制止這場惡戰。菱兒不知此時怎樣了,她與聶大哥朝夕相處,必定慢慢互生情愫。他們兩人姻緣是十幾年前便已經注定的。
心妍越想腦中越亂,干脆掀被下床,開門出屋,來到院中,坐在廊下,呆呆望著天上月亮。
坐了許久,只覺無趣,于是站起身來,在院中靜靜踱步,圓月高掛,一地銀灰,登時覺得心情舒暢,仿佛忘卻了一切煩惱。
若是一輩子在這冷宮之中,不用踏足冷宮之外,無疑是一樁極大的樂事。
心妍邁步到牆邊,見前方已經無路,于是折轉身來,向臥房方向走去。忽然牆頭另一邊的院中傳來談話之聲。
「就這麼說定了,此事一成,你得到蒼穹天下、疆土以及那美貌的小賤人,我得到那個傷害我至深的男人,楊驁。讓楊驁從此之後,只是我顏澤雅一人的。」
心妍大吃一驚,是早前被打入冷宮的顏澤雅,心妍躡手躡腳踱到牆邊,蹲在牆角,側耳听去。只听一個男子聲音道︰「都說無毒不丈夫,顏妃娘娘才是真正的狠毒非常,大丈夫都不及你一絲半毫呢!」
心妍聞聲,身子打顫。
這男子竟然是那人!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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