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人籬夏 正文 67、夜宿法華寺

作者 ︰ 文羽門

祁星野走得很快,寧夏只能邁著兩條小短腿兒急匆匆的跟在他的身後,她小心的觀察著他的臉色,見他緊咬著下唇,似是在為什麼事情而煩惱不已,不禁納悶道︰那空無方丈的琴音明明是為了消除人心中的業障,他這副表情又是怎麼回事,難道這曲子听在不同人的耳中也會有不一樣的效果?

祁星野坐入轎中,這次卻沒強迫寧夏和他同處一室,就馬上讓轎夫起轎,寧夏趕緊坐進後面的轎子,里面,寧珊珊正躺在軟墊上睡得香甜。

轎夫們似乎也感覺到了主子的低氣壓,步子邁得比平時的時候更大了,一行人順著小徑經過數個風格一致的院子,再穿過一片小樹林,就來到了祁星野小住的別院,小皇子一下轎,就對著一幫手下做著指示︰「任何人都不要來打擾我」說完人就轉身進了廂房。

「他沒事兒吧?」寧夏有些擔心的問著李泉,後者沖著她溫文的一笑,安慰道︰「小姐不必費心,每次和方丈交談過後,主子都需要一段獨處的時間。」

「呼,原來這是他一貫的反應啊,我還以為是剛才的琴音刺激了他呢。」寧夏舒了口氣,那李泉把寧珊珊抱起,又道︰「小姐請隨我來。您的房間就安排在主子的隔壁。」

和屋子樸素的外表不同,房間的內部可謂是裝飾豪華,桌椅擺設都是由最上乘的材料所置。寧夏手模著床鋪上的上好的緞子,不禁疑惑的想︰「這寺院什麼時候變成了五星級賓館。」

李泉似是知道寧夏的所想,笑著解釋道︰「小姐也許不知,這法華寺的初代住持正是先祖皇帝的親弟弟,所以法華寺一直以來都與皇室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這里的別院也正是為了能讓皇家的子孫更好的感受佛法而特別設立的。」

「原來如此。」寧夏點點頭,心里卻想,果然哪里都有特權的存在,連如來的地盤兒也無法避免。李泉安頓好寧珊珊,便道︰「小姐沒事兒的話,奴才這就告退了。」

「誒,請等等。」她忙叫住李泉,問道︰「那個,叔叔給的壓驚的藥被珊珊都吃光了,不知道那藥吃多了,會不會——」

「呵,小姐多慮了,那藥多吃之後,唯一的不適便是︰人會變得極其的嗜睡。以她的藥量怕是要睡到明天早上了。」

看來那藥就有如古代的鎮定劑一般,只可惜珊珊也因此白白的錯過了一次洗滌心靈的機會,寧夏把李泉送出屋子,她人閑來無事,再把屋里的擺設都一一查看了一遍之後,只在一個小抽屜里翻出一本手抄的佛經,小人兒便斜靠在窗下的軟席上,翻看著經書打發起下午的時光。

寧珊珊果然如李泉說得那樣,無論怎樣捉弄,人兒都全無反應。夜已很深,可認床的寧夏卻始終無法入眠,當第五百只綿羊跳過柵欄,小人兒終于泄氣的坐起身來。羨慕的听著珊珊略帶鼻音的打鼾聲,寧夏泄憤的戳戳她的小臉兒,就穿好衣服,推門而出。

今晚的月亮只有彎彎的一角,可整個小院卻被籠罩在一層奇異的白光當中,寧夏看去,那光似是從東南角兒的一口老井中發射的一般,光柱直沖雲霄好像與天上的那撇彎月相連似的。

「乖乖,那是什麼?」寧夏驚呼了一聲,還是忍不住好奇,湊到井口邊小心的向里面張望了起來,等了半天,都不見有怪獸出現,小人就大著膽子探出去了整顆腦袋,一看之下,井中的倒影卻讓她不可置信的瞪圓了雙眼,她連忙抬起頭又猛地低下頭,然後再次的抬頭低頭,重復了數次之後,寧夏又不死心的揉了揉眼楮,可入眼的依舊是天上的彎鉤,水中的滿月。

寧夏知道自己並非在做夢,便趴在井口仔細的察看著四周的環境,希望可以破解這幻影之謎,只是左看右看都只有空空的四壁,連張畫符都找不到。真是怪了,難道這也是一種自然現象?還是水中也有海市蜃樓?

寧夏手撐著下巴,盯著水中圓月漸漸的入神,慢慢的,她只覺得那月亮離她越來越近,近得好像輕易之間就可以觸手可及,這麼想著,她不覺得伸出了手指,只是還沒模到那圓月,她的後領就被人一拉,寧夏猛地向後一退,神志也瞬間清醒了許多。

「沒有人教過你麼?好奇可會害死貓」祁星野拉著寧夏又後退了幾步,才說︰「那口井很邪門,能夠迷幻人的心智,听說之前就已經有不少無知的人喪命其中。」

寧夏心有余悸的又瞅了一眼那泛光的井口,不解的問道︰「既然它這麼危險,寺里的人何不把它填平?」

「這口妖井固然有它的可怕之處,可它的井水似是吸進了月亮的精華,不僅清涼可口,解暑祛毒,還有意想不到的藥用的功效,正因為如此,它才能夠保存至今。」祁星野看著寧夏,有些自責的說道︰「唉,也怪我,事先沒有警告于你。不過,這麼晚了,你怎麼還沒睡啊?」

「你不也一樣。」寧夏拉著他坐在庭院里的圓凳上,說道︰「唉,我是因為白日里睡的太久才會睡不下,那你呢,因為什麼失眠啊?」

「……」祁星野見她托著下巴,大眼楮盯著自己快速的眨著,他動了動嘴唇,卻並沒有說出一個字。「不想說麼?」寧夏蹙了蹙眉,又道︰「那有沒有人教過你,有心事了,還是說出來比較輕松。」

「從方丈大師今天的琴音中,你看到了什麼?」祁星野的發問讓寧夏一愣,隨即她很誠實的把腦海中的美麗景象描繪給他听,最後她問︰「那你呢,你看到了什麼?」

「我麼?」他甩了甩頭,像是要把腦中所有不好的影像都抹掉一樣,淒慘的一笑,他說︰「我看到的只是那兩人在我眼前受罰的情景,一遍一遍不斷的重復,一次一次不停的放大著,到最後我甚至能看到那斷掉的手指上一道道的細紋……」

祁星野的臉頰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寧夏心疼的捧緊了他的雙手,只听他用顫抖的聲線接著說道︰「父皇總跟我說,遇到不好的事情就去听听大師的琴聲,它會讓你忘記所有的痛苦,小皇叔也是這樣說的,甚至還有你,你們所有人听到的都只是美好,只有我不一樣,只有我看的全都是痛苦,加了倍的痛苦,呵,也許我天生就和他們一樣,都是些十惡不赦的人吧。」

「啪」清脆的巴掌在寂靜的夜中格外的響亮,祁星野錯愕捂住自己的臉頰,就見小丫頭一把勾起自己的下巴,異常嚴肅的說道︰「你這個小不點兒,要做惡人還不資格」

祁星野的小臉兒一紅,拍掉寧夏的小手,說道︰「哼,就憑你剛才那下,我就可以讓你死無全尸」

「嘻嘻,殿下是個善良的小孩兒,絕不會跟我這麼個不懂事兒的小丫頭一般見識。」寧夏忙很狗腿的討好道,鞭子政策的要點就是︰打一鞭子賞顆糖,她拉開祁星野的小手,一本正經的看著他的掌紋,說道︰「果然和我想的一樣,看你的手心這麼亂,天生就是個愛操心的人。」

「那你呢?」祁星野不服氣的攤開寧夏的掌心,卻只看到三道異常清晰的紋路,寧夏把手豎起,指著自己的掌紋得意的說道︰「看到了吧,我的心很小,就只夠裝得下三件事兒︰父母、親人和朋友。其他的事我雖然也會注意,可絕不會讓他們成為我生活的重心。」

「父母親人和朋友?」祁星野喃喃的重復了一遍,又嚴肅的問道︰「那敵人呢,那些要至你于死地的敵人呢?」

這也許就是權力之下的悲哀吧?寧夏沉思了一下,也認真的答道︰「只要你夠強大,那些惡人又怎會傷害到你。」她握緊了小人兒的手,又道︰「可不管如何也不能讓那些壞人佔滿你的全部精神,下次听琴的時候,你不妨暫時拋開那些惱人的事兒,多想想那些開心的回憶,也許就會看到我所看到的美景了。」

「開心的事兒麼?」祁星野似是陷入了某種愉快的回憶,小臉兒也終于輕松的露出了笑意,可突然他沮喪的搖搖頭,說道︰「要是我把僅有的快樂也用光了怎麼辦?」

「唉,那我的分你一些好了。」悵然若失的祁星野讓寧夏很是心疼,她輕咳了一聲,便開始分享自己的快樂,祁星野听得高興,不知不覺就倚在寧夏的肩頭,閉上了眼楮,神情放松的似是睡著了一般。

寧夏說了好一會兒,見小人兒一動不動,便聳了聳肩膀,說道︰「喂,殿下?不會真的睡著了吧?」

「別亂動。」祁星野不滿的一撇嘴,說道︰「別停下,接著說。」

寧夏賭氣的說道︰「沒啦,就這麼多」

「嘁,別這麼小氣好不好?」

「哼,你只知道听,我都說了這麼多,你至少也回報我一點兒行不行?」

「哼,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你——」

「啊啊啊」深夜中,一聲慘叫讓兩個小孩兒的斗嘴戛然而止,兩人緊張的對視了一眼,就順著聲源處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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