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試的地點是在數百里之外的省城舉行,為了避免不必要的意外發生,寧學文和鄭家嬸嬸共同決定,鄭一飛的行程被提前了五日。「一飛,別擔心錢財方面的事兒,我已經托付給了小李子,他會給你打點好一切的,早去幾日也好熟悉一下環境,家里的事兒也別操心,我會照顧好你的母親和弟弟,還有,千萬別緊張,學識方面你絕不比任何人差,只要保持平常心,老師對你有信心。」臨別之際,寧學文對鄭一飛做著最後的思想工作。
鄭一飛恭敬的站在一邊兒,態度誠懇的听著老師的教誨,寧學文每說一句,他都含笑點頭,十足的乖學生的形象。寧夏坐在一旁,也似乎了解到當老師的樂趣,學生受教時的模樣還真是讓人滿足受用啊,見她爹喝了口清茶,準備繼續侃侃而談,寧夏忙打斷道︰「爹,一飛哥明天還要起早趕路,還是讓他早點歇息吧。」
寧學文一拍額頭,說道︰「也是,一飛你趕緊整理一下,早點兒歇息,還有什麼需要的話隨時來找我們。」他一把抱起寧夏,讓女兒和鄭一飛道了聲晚安,父女倆就離開了書房。
寧夏有些郁悶,她只是想把寧學文支開,再和小秀才嘮嘮,沒想到爹爹竟把她也帶了出來,躺在小床上,身邊的夏芸溪早就打起了小鼾,她卻怎麼也無法入眠,寧夏披了件衣裳,看到書房的窗子一片昏黃,心頭一喜,便推開房門跑了過去。
叩叩叩,鄭一飛看到只披了件兒單衣的小丫頭,皺著眉頭把她塞進了自己的被窩兒里︰「晚上天涼,你穿成這樣亂跑什麼啊。」
不愧是爹爹的弟子,連教訓人的口氣都一個味兒,寧夏嘿嘿一笑,裹著薄被坐起身來,略帶撒嬌的說道︰「明天你就要啟程了,人家想和你道別嘛。」
「怎麼,明天早上你不來送我?」
「我可起不來。」寧夏撇撇嘴,五更天正是她和周公下棋的時候,她可不比這些古人,個個聞雞起舞,勤奮的嚇人。「其實我來是想送你這個的。」寧夏拿出一個小紙包,解釋道︰「雖說你不暈車,可長途跋涉的還是做好萬一的準備好。這些是李媽做的姜片,惡心的時候嚼上一片特別管用的。」自從上次暈車之後,為了應付不時之需,寧夏就讓李媽曬了一些干姜片,用糖浸過了,既不會難入口,又有通氣的效果,她可不想小秀才到了省城,就暈暈乎乎的下不了床,畢竟在他的身上,也傾注了自己的心血。
鄭一飛道了聲謝就收下了寧夏的禮物,自己又拿起攤在床鋪上的書翻看了起來,屋里的照明條件實在是太落後了,寧夏本想制止他這種傷害視力的行為,但見他只是呆呆的盯著書頁,思緒卻也不知飄到哪里去了,心里不免暗暗的發笑道︰原來鄭一飛也有緊張的時刻哦。
「嗯哼!」寧夏大力的咳嗽了一聲,成功的喚回了某人的注意力,便接著說道︰「一飛哥,現在天兒熱得緊,你要記住,走到哪里都要把水袋裝滿,如廁咱不怕,可要是侵了暑氣,那可就真壞事兒了,還有,要是沒有胃口,就去買點酸梅什麼的解解口,別怕別人說什麼,誰說男人就不能吃點小零嘴啦,身體不舒服了,面子那東西就得靠邊兒站……」
軟軟糯糯的聲音說著老氣橫秋的嘮叨,卻神奇的卸下了鄭一飛的精神包袱,這一天來,他的耳邊都在回響著母親的囑托︰「小飛啊,你一定要爭氣,咱家能不能出頭就靠你了,你一定要好好考啊!」
爭氣?自從父親走後,他就為了這兩個字而用功到今日,每個人都把寶押到了他的身上,卻從沒有人在意過他的想法,還記得小時候,娘就這樣問過︰「小飛,長大了想做什麼?」
自己那時候就豪氣沖天的答道︰「我要做最厲害的漁夫!」
「沒出息!」那是娘親第一次給了自己白眼,自那以後,他就明白了︰漁夫沒出息,要當就當大老爺。
他中規中矩、謙和有禮,是母親眼中的好兒子,老師心中的好學生,弟弟崇拜的好哥哥,所有人都把希望壓在了他的身上,卻沒人想過,要是他不中呢?
「寧夏,要是我不中呢?」鄭一飛緊張的看著寧夏,手掌緊緊的攥著她的手腕,因為用力,寧夏的小手被勒得發白,她努力壓制住疼痛,另一只手覆在了鄭一飛的手背上,表情輕松的說道︰「不中就不中唄,一飛哥,別想那麼多,人這一輩子,只要有心,總有辦法養活自己,中不了老爺,咱就回家種地!」
「種地?」
「喲,听你這口氣,像是瞧不起我們種田的不是,告訴你,我和小虎他們早就計劃好了,我們要做未來的種糧大戶!如果哪一天一飛哥你不想當官了,沒問題,就和我們一起賣糧算了!」寧夏財大氣粗的拍拍他的肩膀,鄭一飛听了,真產生了興趣,便要她把事情說得詳細一些,寧夏就把自己和小虎他們的一些豪言壯語都搬了出來,鄭一飛听得津津有味,時不時的也會插上幾句話,直到寧夏的聲音越來越小,他低頭一看,小丫頭竟然倚著床頭睡了過去。
鄭一飛無奈的笑笑,伺候著她躺好之後,便吹滅了油燈,自己披了件兒厚一點兒的衣服,伏在書案上休憩了起來,臨睡之前,小秀才還在琢磨著︰回來的時候,定要和她好好的探討一番,這漁夫算不算她口中的有前途的行業。
次日一早,當寧家夫婦見到書房里的兩位,都是又羞又愧,寧學文差點兒當場發飆,要不是一飛說得懇切,精神頭看上去也十足,他真想馬上把那不懂事兒的女兒揪出被窩。
送走了鄭一飛,寧學文冷著一張臉,端坐在書房的軟榻上,見女兒的眼睫毛微顫了幾下,他忍不住一把掀開了她身上的被子,沖著還在揉著眼楮的寧夏大聲的訓斥了起來。
「好啦,好啦。文哥,你小聲兒點兒,別嚇壞了女兒。」夏玉荷趕忙勸道,這斯文人發起火來,可比野蠻人還要厲害上三分。只可惜晨起的寧夏還處在迷糊當中,直到幾分鐘後她才搞清楚狀況,敢情是自己昨晚鳩佔了鵲巢,闖得禍︰「爹,夏兒錯了,我只是想跟一飛哥說再見的,哪知道會睡著了……著道巢,」
「你啊。」寧學文怒極反笑,見女兒一臉的討好模樣,心頭的那點兒火也就徹底的澆滅了,「算了,等你一飛哥回來的時候,記得跟人家賠罪去!」
「嗯!」可惜他們此時並不知道,這一別的日子可比他們想象得要長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