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點,你快點走,別亂看了。」
「干嘛哪?東張西望,鬼鬼祟祟的,咱們兄弟工作很繁忙,你這都幾點了,啊?」
「我們這屬于加班,加班,知道嗎?」。
「大哥,別跟他說這個,這小子加過班嗎?世上有像咱們這麼頻繁加班的嗎?」。
「我最討厭你們這些大晚上折騰的了,尤其是二更天。」
「對啊,沒听說過那句話嗎?閻王讓你三更死。」
剛才那一幕在金營的拼死搏殺,奮力出逃……那些場景怎麼全都消失殆盡了。
我的七彩斑斕的世界,似乎徹底的灰飛煙滅了,忽然間鈍化成了兩片黑與白,在眼前躍動。
面前則兩位蹦蹦跳跳,舉著小旗子的大哥,難道是黑白無常嗎?我的心中冒出了這樣的猜想。
「我是小黑,他是小白。知道你丫就得心思這個。」
「大哥,咱們和他說這麼多話,合適嗎?」。
「有什麼不合適的,他要是下輩子投胎變頭豬,就沒機會說了。這叫什麼,這叫人道。不是咱們底下說的那種人道啊,你懂的……」
果然不出所料,我現在應該趕往在黃泉路上,同伴是黑無常和白無常。
*****
陰曹地府貴賓審訊室
進這個審訊室時,我下意識瞄了一眼門口的牌子,「審訊室」三個字旁邊居然寫著極小的「貴賓」二字。
審死官一身紫袍,那張紫臉像極了戲台上的老生,他皺著眉,無精打采的打著哈欠,「姓名?」
周圍一團漆黑,唯有我和他的周圍,光亮如白晝,這感覺很陰森也很奇特。
我很鎮定,處變不驚是我的必修課,「我叫嗦,不,我叫李……東……田。」
審死官怒目而視,「說實話,必須的。你以為這是哪?這是陰曹地府。」
多年的磨練訓練以及苦練,再加上我從入行第一天起,所樹立的高尚的職業素養,還有無數他媽血淚事實教會了我︰既然說與不說,都是個死,那麼打死也不能說。
因為任何時候,說實話都是要倒大霉的。
「時光荏苒,人生天地間,如白駒過隙,忽然而已。」不知為什麼,這句話忽然跳閃在我的腦海中。
這些年,什麼老子莊子孫子韓非子,什麼李白杜甫白居易李商隱;琴棋書畫,詩歌禮韻;輕功刀劍,騎馬射箭;煎炒烹炸,縫補繡花。
除了生孩子,我好像現都已經學會了。
用十年的時間,一直走到今天,完成了人生最為華麗的蛻變。
十年時光,從一個大字不識,成天流著鼻涕,到處要飯的丐幫小乞丐,到被組織上賞識,挖掘,悉心栽培……
我從一個標準的少年無業游民,成長為了一個大宋三等特務。
我實在應該為自己的一生感到榮幸。
審死官晃悠著腦袋,拍著桌子,「喂,別發呆,我這是不給錢的加班,拜托你尊重一下我的勞動,老弟,我問你哪?你叫什麼?」
周圍的莫名的白光,讓我的思想游離了,游離在黑暗之中。
看到眼前這個地獄官差,如此的不淡定,我淡定的緩緩開口了,「俗話說一死百了,一切都應該如此簡單。不是直接看生死薄,依據功過善惡,折算一下是去哪層地獄,然後投哪個道?不用這麼費勁吧?」
我習慣了,淡然處之的外交辭令。
避重就虛,就不答你丫問的。
審死官無奈的搖著頭,「那是他們,你不行,你這個屬于特殊情況,上面特批的,得記錄清楚,配合一下。」
我心中有些驚詫,我真的有什麼與眾不同嗎?
如果真有與眾不同,那就是我的特殊職業。
我決定裝瘋賣傻一下,「什麼意思,我不懂,真的不懂。」
審死官揚著一條眉毛,「想知道嗎?」。
審死官又揚著另一條眉毛,「真想知道嗎?」。
我咬著嘴唇,冷靜的回答,「當然。」
好奇是一個特務應該具有的基本素質,即使是用自己最寶貴的一切去交換一條諸如︰汴梁的大白菜明早開市多少錢一斤的消息。
審死官看了看卷宗,抬頭看我,「你先說說姓名,性別,職業,年齡,婚否,愛好,有無住房,基本條件。你先說實話,我再慢慢和你說你的問題。」
我明白了,這是交換秘密。
很公平的交易。
我努力的回憶著我的原始姓名,「我叫什麼來著。馬小雲,唐小俊,羅小浩……」
審死官听的不耐煩了,「你叫端木凌雲。」
「我叫端木凌雲?」我稍稍有些激動。
這是我離家出走後,第三次這麼正式的說出自己的真實姓名。
認真追憶,第二次是在加入組織的時候,莊重而威嚴;第一次是在很多年前……
*****
丐幫吳中分部,實際上就是一個破廟。
一袋長老插著腰,頤指氣使,「臭小子,你擦擦鼻涕,你瞧你這臉黑的。姓名報一下。」
「狗蛋,狗剩,二狗子,寫什麼都行。」我用力抹了抹臉,蹭了蹭鼻涕,我這臉還叫黑,我就是抹黑了,我也是個白淨的人。
一袋長老拿起毛筆,白了我一眼,「說大名。那些個是名字嗎?啊?」
「我,我,我叫端木凌雲。」我顫抖而驕傲的爆出了這個讓我惡心想吐的名字。
一袋長老直著腰,目瞪口呆,「你可真行,你一個要飯的,還是沒有組織,一直自己單干的要飯的,你居然起了這麼一個高雅的名字?誰給你起的。」
「我爹。」我極不情願的開口回答,很長一段時間里,我都厭惡「爹」這個字眼。
一袋長老撓了撓胳肢窩,閃進了里屋。
不多時,他彎腰駝背的走了出來,眉開眼笑,「我看你聰明伶俐,非常,十分符合我們丐幫的要求。想不到,丐幫居然能傍上你這個富二代。你知道你爹懸賞找你嗎?」。
我冷冷的說道,「我爹已經不在了,我沒有爹。」緊接著,我又甩了一句,「給句痛快話,你們收不,不收我繼續當個體乞丐去了。」
我那個沒有人性的爹,很不幸,其實還活在世上。
不是都說好人不長壽,禍害活千年嗎?
我真的不知道,他啥時才能拋妻棄子丟小三,直奔閻王爺那去反省一下自己的人生……
作為一個人,我為我有這樣一個忘恩負義的渣爹而自卑和臉紅。
但是作為一個特務,我又何嘗不曾干過一些黑暗而又齷齪的勾當。
我曾經無比憎恨這個男人,可是當我明白,就算這個男人真的倒霉透頂了,我娘也不會再回到我身邊了。
這種恨就隨著歲月的流逝漸漸淡漠了。
只是很不幸,在我變得堅強以前,我娘就揣著滿是淚痕,字跡早已模糊的一紙休書,含恨而去了。
從那以後,我就離開了家鄉彭城,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足足離我家有十里路遠。
我要急死渣爹,就不讓他找到我,我要冷靜的看著,看著他和那個胡美麗是如何覆滅的。
我那時常會問自己︰這樣是不是太不孝了?
但是就算天打五雷轟,我也不要再去認他。
我知道,如果和他朝夕相對,即使天天山珍海味,綾羅綢緞,我也會瘋的。
因為每次看到他,我會不停的想起娘的音容笑貌……
想當初,她還是個無憂無慮的大家閨秀,不幸的是,之後她竟鬼使神差的嫁給了爹,同時也把自己的家產帶給了這個曾經一窮二白的書生。
爹,你怎麼就能這麼恨心。
佔了人家的家產,人家的房子和地,讓人家給你傳宗接代,你還要趕人家走,臨走了還送張休書?
我惡狠狠的詛咒這個男人,這個本應該和我血濃于水,打斷骨頭連著筋的男人。
有一天能變成天底下最徹底的倒霉蛋。
即使我知道,這詛咒很不孝,一定會給自己帶來厄運。
但是,那又怎樣?
哥不怕,哥死扛著,為了娘,值得。
老天似乎一直在考驗著,我的意志品質是否足夠的堅定,于是我這一詛咒就是十年。
皇天不負苦心人,不知道是我的詛咒,還是天道循環終于應驗了……
*****
「啪。」審死官氣得直拍桌子,「別走神,再發呆我給你動刑了!繼續,你繼續往下說。問啥說啥,先別回憶不該回憶的了。怎麼上面來的人,都這奏性。」
人可不是都這樣?
雖說與現實相比起來,回憶更加痛苦。
可是我怕喝了孟婆湯,去了望鄉亭,就再也不會記得這輩子在人世曾經走過一遭了。
我原以為我不會留戀塵世,就像當初加入組織的宣誓︰視死如歸。
但是很明顯,我在為自己拖延活著的時間。
只是,眼瞅著審死官那對比黑夜還要漆黑的黑眼圈,我知道自己得夠意思點,讓人家早點下班回家。
「我叫端木凌雲,性別,你也看見了,男,職業特務,二十五歲,未婚娶,愛好好像沒有,沒房子,當然如果女方有房的話……」
審死官「綁」的敲了一聲驚堂木,「別嗦,你真他媽……嗦。呸呸呸,閻王說不讓說髒話了,剛開完會,要注意語言美。就算你回答屬實吧。」
我一皺眉,「都知道了你還問?我說完了,但是,您好像還沒告訴我,為什麼這麼正式的審問我,我為什麼是特例?對吧。」
審死官嘆了口氣,「唉,還不是因為你剛才救了下凡的七煞星。」
我瞪大眼楮,語氣卻平靜,「誰,你說我救了誰。」
審死官一攤手,「七煞星,唉,就是宋營里那個活蹦亂跳的小丫頭蘇六兒,偷羊腿那個。剛才你給她擋了一箭,哦是,是弩吧,我的線報上說的。」
我疑惑的問,「哦,她不是人?」
審死官撓了撓頭,「你就別操心她了,她的身份也很特殊。不過,上面發紅頭文件了,無論如何,不讓我們這邊收她。她來我們也不要啊,倒哪哪人仰馬翻,雞飛狗跳的。我們這也講究和諧。」
我又點了點頭,「哦,她是神仙。」
審死官皺了皺眉,「現在不是了,太白金忽悠她喝神水了,然後一張混元大網就給拍下來了。」
他回憶了一下,肯定的說道,「好家伙,當時差點沒把我們第五層地獄給砸穿了。到現在上面四層的窟窿還沒全部補好。」
我樂了,有點沒繃住,在嘴上和心里都發出了笑聲,我怎麼覺得是我在問審死官。
審死官看我笑了,樣子很生氣,「嚴肅點,你嚴肅點,咱們這審死哪。我繼續,下面是選擇題啊。你別笑。你救她的動機是什麼?靠,誰寫的這是,這麼長,這麼拗口,你自己看吧。」
我接過了屎黃色的審死壯,
一,出于一個三等特務的高尚而又無私的責任使命感。
二,出于一個人之初性本善純潔美好慈悲的人性本能。
三,出于不以結婚為目的的單純傾慕與暖暖暗戀之情。
四,出于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為什麼的一種臨時沖動。
這他媽是人寫的嗎?
我都要哭了。
審死官往前探著身子,「你好好看看,選一下,多選或單選隨意。」
我的眼中涌出了淚光,「真的非得選嗎?選這個有什麼意義嗎?」。
審死官一怕腦門,「你傻啊,當然有了。要是你救別人就好說了,你救了蘇六兒,她是這屆下凡拯救黎民的特使,你功勞很大。但功勞不能白沾。你的動機如何,決定了你下輩子的命運和福報。」
我听此話的意思就是說,蒼天不但有眼,還有心眼。
真真是一分一毫都要和你算清楚的,還是秋後算總賬那種。
我又仔細看了看這些個選項,真讓我說實話嗎,好難開口……
我開口了,「大人,我覺得和您特別有緣分。」
審死官一擺手,「打住,別套磁,來的都這麼說。」
我站起來裝出很傻很天真的樣子,「大人,我好不容易死一回,您就不能發發善心慈悲一下我,透露點內幕消息。選什麼會比較好。」
審死官激動的站了起來,憤怒的啐著我,「呸,想作弊,不要臉。你把我當什麼了?」
我立刻變臉,嚴肅起來,「大人息怒,我是開玩笑的。我其實,我當時大腦一片的空白。」
審死官認真的看著我,「那你救人總得有個動機吧?就是往後猛的一倒那下……」
說著審死官站了起來,學著我當時的樣子,兩手抓住前面莫須有的少女的衣服,上下抖動著身體,猛然間往後一仰身子,緊接著「綁」一聲從馬上跌落……
你別說,學得還挺有神彩。
不僅動作到位,還有適度的表情配合。
……
他怎麼知道我當時的表情。
我的崇拜之情突然間油然而生,「啪啪啪」我連拍了三個巴掌,看他的舉動,我就知道,這大人不是吃素的。
「大人,您十分真實的還原了當時的情形。要是有機會,我們沒準能交流一下,關于表演……」
審死官喘了口氣,「我這是家常便飯了,模仿秀的好壞,直接關系到是不是能套出別人心中的實情,以便我們公證的裁決。這也是職業需要。我辛苦表演了一遭,你還不快如實招來。」
我模著自己的良心,搖了搖頭,「實在有點辜負您精彩萬分的表演,我真的……沒有動機。」
審死官搖頭一樂,態度看起來好多了。
看來剛才的馬屁奏效了。
我就知道千穿萬穿,馬屁不穿。
他不說話,只是轉過身,去成千上萬數億的檔案資料里,翻找出了一個白色的小紙袋。
然後,他走到我面前,打開了紙袋,從里面掏出了一張皺巴巴的紙,放在了桌面上,「你先看看上面寫的,再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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