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裴明打個哈欠,晃晃悠悠的走進飯廳。
葉媽媽正跟馮紫英說話,看到他奇怪道︰「往常都見你天不亮就起來蹦,怎麼今天起得這麼晚?」
紫英看他臉色不好,不由擔心道︰「難道是讀書讀得晚了?」
裴明頂著雙熊貓眼坐下,忍不住又打了個哈欠,「恩,有點晚。」
做了那種夢,怎麼還能睡得著?
他瞪著眼想了許多事,直到五更天才迷糊了一會兒,再一睜眼天已經大亮了。
這個罪魁禍首還一臉悠閑的吃包子,裴明怨懣的看了馮二一眼,眼神犀利的幾乎飛出刀子來,
馮紫英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怎麼了?」
「沒事。」裴明抓起個包子哇嗚一口,狠狠嚼著。
馮紫英看他眼眶發青,不由擔心道︰「再過半個月就是縣試,也不要再辛苦熬夜了。我雖沒考過也知道一點事情,這考試可不全靠識,你若沒個好的身體也不成,前面幾場小考還好,越往後越考驗身體狀況,歷年來因為支持不住被抬出考場的不在少數。這些我不說,相信徐大人也會告訴你,可別嫌我嗦。」
裴明知他好意,只是心里還有怨氣,嗯了一聲,「徐先生早跟我們說過了,不過我天天鍛煉著,好著呢。」
葉媽媽听到他這麼敷衍,頂頭給他一指頭︰「好什麼?今兒怎麼就不鍛煉了?還不是昨晚熬得太久了。听明軒的,以後晚上不許熬夜。」
「知道了——」——
「秋成,你看看。這個、還有這個……都帶了嗎?」
「帶了、都帶了。」
這天天不亮,裴明麻利兒的起床穿衣,被褥疊放整齊,簡單梳洗之後來到正房給母親請安。還沒進門呢,就听見屋里一陣雞飛狗跳的忙活。
葉媽媽站在一邊對著不知從哪里淘來的單子,對著盛放考試用具的竹籃子好一通檢查,直到早飯端上來才算消停下來。
裴明端著碗在一邊笑,到底是誰要去考試呢?
「娘,這都是昨晚準備好了的,又不是鄉試會試,東西也不多,您就不用看了。」
葉媽媽固執道,「你懂什麼,萬一有什麼差錯就不好了,你這是去考前程,不是玩笑的。」
裴明說不過他,對馮紫英無奈的聳聳肩。紫英看他擠眉弄眼的俏皮,忍不住伸手捏捏他的臉頰,惹來一記瞪眼。
吃完早飯,門房老張來說,賈家少爺來了。
裴明擦了嘴就拎著竹籃往外走,「瑞哥兒來叫我了,我先走了。」
葉媽媽忙喊,「慢點兒,臭小子!剛吃了飯小心灌了風。軒哥兒,你幫忙照顧著點。」
紫英早跟了上去,「嬸子放心。」
葉媽媽跑到大門口,看著裴明從馬車小窗戶里伸出頭來笑著跟自己招手,忽然覺得兒子長大了,就跟樹上的小家雀一樣,翅膀硬了就該飛出去找自己的天地了。心里空落落的,眼淚掉下來。
秋成以為她擔心裴明考不上,安慰道︰「少爺向來學問好,听說徐老大人跟前很得夸獎,老夫人不用擔心,一定不會有問題的。」
一邊的春喜也插嘴道︰「少爺比我弟弟還小,學問可不小,掙個功名還不就是一抓就來的事兒!」
秋成恨鐵不成鋼的瞪她一眼︰「什麼一抓就來?那叫手到擒來。」
「還不是差不多。」春喜往邊縮了縮,嘴里不服的咕噥著。
葉媽媽被她們這麼插科打諢的一鬧,忍不住撲哧一笑,「你們兩個丫頭,什麼時候竟也掉起書袋了?好了,這小子考完回來最早也得將近酉時了。咱們著急也沒用,還是回去想想晚飯做點好吃的犒勞他是正理。」
童生試分三個階段︰縣試、府試、院試。通過縣試就可被稱為童生,最後過了院試才可稱為生員,也就是秀才。
馬車里坐著賈瑞、裴明和馮紫英三人,裴明還好,上輩子好歹也是身經百戰、題海里經過風浪的,當年高考也是市里的前三名,因此並不怎麼緊張。相比之下賈瑞就顯得不夠沉穩了,許是太過緊張,連裴明的話也听得心不在焉。
倒是馮紫英說了幾句話,令賈瑞心里安定下來。
裴明難得對紫英豎了個大拇指,紫英面上不露聲色,心里很是得意。
一路來到考院外的街頭,這里已經擠滿了前來送考的家人親友,街口站著肅立兩排兵丁,只許考試的進,閑雜人等一律在外等待,不得越雷池一步。
「你們再看看自己帶的東西可有遺漏?關鍵不要忘了考牌。」馮紫英這話雖是看著兩人說的,眼神卻是落在裴明身上。「我就在里等著你出來。」
賈瑞滿心里裝著考試,沒注意到其中關竅,對開導自己的馮二公子很是感激。
幾個人跳下車,在約好的的一棵大樹下找到了叼著棗泥糕踮腳張望的徐靖澄。
徐靖澄腮幫子一鼓一鼓的,「你們怎麼才來,我這一大早就被祖父拎起來,現在還困著呢。咱們這就走吧。」
裴明提著竹籃回頭看了一眼馬車停靠的方向,遠遠的人群中四目相對,馮紫英沖他微微點頭,裴明心里忽然安定下來,回給他一個淺笑,轉頭跟另兩人往考院大門走去。
馮紫英看著排著隊走入考院的小小身影,忽然對拿著馬鞭的馮三道︰「你說這次我若跑去告白,會不會被一巴掌打回來?」
馮三手一哆嗦差點把鞭子扔出去,隨即模著嘴道︰「這個,不好說。不過,您要是叫葉老夫人知道了,肯定會被掃地出門這是真的。」
別看葉媽媽現在這麼喜歡二爺您,一旦要她知道了您覬覦他寶貝兒子,到時候可就不是軒哥兒長軒哥兒短的了。
馮三捏著馬鞭似乎已經預見到了自家二爺的灰頭土臉,煞有其事的長長嘆了口氣。
就不會說點好听的!
馮紫英瞪他,一聲不吭的跳上馬車躺在車廂里挺尸,就听馮三隔著車簾子又道︰「二爺,我可听說老太太對于老爺推了李將軍家的婚事很是不滿,似乎還要為您親事操心,據說這回看上了城衛營統領家的小姐,那位的父親可是大少爺的上司呢,那小姐今年都——」
沒等馮三說完,一塊銀錠子飛出來敲在他身上,「閉嘴!」——
這次縣試一共分了四場,若第一場合格,則後面二三場不必再來復試,等到幾天後的第四場再來面試即可,若二三場復試不過,對不起,您就等下次再來考吧。
好容易考官大人絮叨完考試規則、紀律等,又經過漫長的唱名、驗人、搜身等,裴明終于拿到考卷走進正式考場。
這考試還真是個力氣活。光站在那兒等就得一二個時辰,腿都站麻了。
來的時候天還有些昏暗,等考試正式開始,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
衙役們在考官示意下鎖上大門,一切準備就緒,考試正式開始——
偌大的考場中,幾百雙眼楮盯著堂上正中一張寬大橫軸上的題目,有的低頭苦思,似乎要把面前的試卷看出個洞來;有的人微微含笑,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樣……裴明看了看時文題目,閉上眼楮仔細思考了一會兒。
這截搭題看著沒有什麼道理,考的卻是考生們的應變能力,一味讀死書思維僵化的學子一下子很難找到切入點下手,就是勉強破了題也做不出好文章來,所以說光讀書不動腦筋是行不通的。
裴明可沒有他外表這麼稚女敕,別看他談感情是個呆毛,仗著前世二十幾年的閱歷,寫起文章來還是比在座的大多數人老練得多。他很快找到自己的定位,剩下的就是構思整篇文章結構。
等他真正開始提筆書寫的時候,有的人還在苦苦思索,有的已經完成文章開始寫後面的試帖詩了。
監考的考官不停的在考場中踱來踱去,看著考生的卷面或是點頭或是皺眉。等到有人要交卷子了,他才不緊不慢的回到堂上案前坐下,當場批閱。
同行三人中,徐靖澄最先交的卷子,出乎意料的順利通過了。按他的話來說,寫文章就如同吃點心,踫見對口的一塊不剩,若不合意半塊也咽不下去,很是隨意。因為這點,沒少被徐老爺子罵。
看來這次的題目比較合他胃口。
裴明檢查完卷面,覺得沒問題了,站起來往前走去。正巧賈瑞也寫完了跟在後面,兩人一前一後排在交卷隊伍里,互相點點頭並不說話。
「不通。」「勉強可過。」「善。」
隨著考官的點評,不時有考生或沮喪或竊喜的走出來。後面的學生不免提起了心切切私語起來,考官拍桌子,「再出聲全部不通。」
眾人立時噤聲,大氣都不敢出。裴明前面站著個花白胡須的老頭,不知是心神耗損還是被嚇著了,竟然撲通一歪昏過去了。
「來人,」考官叫人把老頭的卷子拿過來,上下一看搖搖頭。「抬他下去歇息去吧。」
功名對于渴望改換門庭的讀書人來說,就是傾盡一生的歲月也在所不惜。裴明自認沒有這樣的毅力,倘若他三十歲之前考不中進士,一定會改行做別的,出頭比一定就要做官,但就現在來說,科舉是最好的選擇。
他默默想著,跟著隊伍緩緩往前,直到前面的人白著臉走開,他上前一步雙手交上自己的考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