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酒樓?」代儒放下書本,擰著白眉道,「你不安心讀書,怎麼冒出這些雜念來?如此分心,怎能成事!」說話間語氣就有不悅。
裴明道︰「太爺息怒,容學生解釋。」
代儒坐回位子上,「你說。」
裴明抬起頭,目光坦然道︰「學生自跟著太爺念書,深知機會來之不易。生母養恩、太爺提攜,學生每每念及此,總會默默發誓定要出人頭地,以師長報深情厚意。太爺說過,若學生要參加科舉,勢必要先月兌去奴籍,學生思來想去,若沒有一項進賬如何能安置老母平安度日,連溫飽都不能解決,如何又能安心讀書呢?」
「這個無妨,」代儒沉吟道,「你若願意,盡管住在我家里。」
裴明堅持道︰「豈能打攪老師安寧?況且您家里也不甚寬裕,若為學生破費,學生實難心安。」
「你既叫我老師,就不該如此見外。」代儒沉默一會兒道。
「非是學生見外。只是我亦有自己堅持的東西。學生還想請老師幫忙,怎的會與您見外?」裴明笑著說,「只怕老師會嫌學生嗦麻煩呢。」
「你這小兒。」賈代儒忍不住搖頭,難得露出似笑意。
代儒最終被裴明說服,因裴明身上還頂著小廝身份,不便出面,就有代儒替他在人前遮掩一二。
開酒店這種事其實是馮紫英提出來的,對正想找個賺錢機會的裴明來說,無疑是睡覺送枕頭,于是他順水推舟的答應下來。一番商討,裴明技術入股,佔了三成紅利,其中一成被他私下交給了代儒之妻顧氏。老師家的生活也是要改善的,既然代儒不收,那他就來個迂回政策,給師母也是一樣的。
馮紫英的動作很快,也不知他用了什麼手段,將一座生意尚好的酒樓盤下來,改名楓葉居,內部裝潢一新,很快開張迎客。不出一月,楓葉居就成為京城議論的新話題。
楓葉居的席面一桌最便宜的也要百兩紋銀,樓層越高等級越高,客人享受的環境服務也隨之上一檔次。這家酒樓一開始就走的上層路線,兼有裴明在一邊提提意見建議,將後世一些好的可用的點子加進來,菜價雖貴,這京城中權貴豪富比比皆是,誰又會在乎那幾個錢?世家子弟之間互相攀比,今兒您在幾樓消費的?嗨喲不好意思,咱在您樓上。後面的不甘示弱,明兒上頂樓!
楓葉居一下子火了。銀子流水一樣的進來,葉媽媽尚不知此事,還以為裴明只是在馮二爺店里打打下手幫個忙什麼的,怎麼也不會想到自家小子竟是楓葉居神秘的二老板。
「茗煙來了,快進來,可吃過晚飯了?」顧氏這些天心情大好,裴明那一成的干股發揮了巨大作用,往日里計較銀錢算計吃喝,實在令人傷腦筋,如今楓葉居的紅利,大把的銀子攥在手里,顧氏高興得睡覺做夢都會笑出聲來。
「見過師母。」裴明拎著個食盒,「楓葉居新出的點心,他們都說好吃,我就拿了些給您和太爺嘗嘗。您若覺得還行,我叫他們天天來送。」
「你這孩子,這麼客氣做什麼?」顧氏叫丫鬟接過來,拉著他的手嗔怪道︰「都是一家人,實不必這樣。一會兒留下用晚飯吧。」
「不了。我娘還等著我回去呢。改天比來品嘗師母手藝。」
裴明原是有事要跟太爺商量,沒想到代儒早上出門會友,至今未歸。沒奈何,婉拒了顧氏留飯邀請,回家路上踫到馮三,被他拉到楓葉居去見馮紫英。
酒樓後面是一處小小的庭院,小池碧波、亭榭玉樹,精致中透著股子舒適安逸。
裴明一眼看到端著酒杯若有所思的馮紫英,不由笑道︰「明軒哥真是好興致,可惜有花有酒卻沒有美人,白白浪費了這滿園的風情。」
馮二爺對他的調侃恍若未聞,他抿一口酒笑道︰「美人?眼前這不是有一個?」
裴明撇撇嘴,「明軒哥叫我來有什麼事?」
「難道沒事就不能找你了?」馮二爺嘆息道,「果然不是個長情的,用過了就拋在腦後。」
這什麼跟什麼?
裴明揮開滿頭黑線,「都听不懂你在說什麼。」
當初他果然被假象蒙騙了,這個馮二其實跟那些公子哥一樣不靠譜的吧?裴明囧囧有神的想。
「要是沒事,我可要回去了。我娘正等著我吃飯呢。」裴明可不願跟他羅嗦,轉身就要走。
馮紫英順勢站起來點點頭,「也是,好久沒拜會她老人家了,怪想的。」
裴明嘴角抽搐,「你行了啊,昨兒個晚飯就在我家吃的,這還不到一天呢。」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嘛!」
「你就貧吧!」
馮三遠遠的跟在兩人背後,默默無語——
天氣漸涼,裴明弄了個火鍋,一家人圍坐著熱烈。
馮紫英道︰「這個正好拿到楓葉居去,就當新菜品好了。」
裴明白他一眼,「吃飯還想這個,財迷!」
葉媽媽道︰「怎麼說話呢?沒大沒小的。」
裴明趕緊撈出幾片羊肉放到葉媽媽碗里,「娘,這個好,您趁熱吃。」
「臭小子!」葉媽媽眼楮里忍不住一絲笑意。
馮三眼觀鼻鼻觀心,專心吃飯。
晚上,馮紫英靠在裴明小東屋炕上,看著數錢數的正高興的裴明嘴里冒出一句,「小財迷!明兒我要出去,楓葉居你多照看著點,有事去小院兒找馮三。」
裴明道,「知道了。」
「你就一點都不好奇?」馮紫英坐起來。
「好奇什麼?」裴明頭也不抬道,「去哪兒,做什麼?您老能告訴我麼?」
「不能。」
裴明擺手,「這不就結了。我又何必多此一問。」
「真冷情啊。」馮二爺撫額嘆息。
數完票子,裴明心滿意足的轉過身來坐到一邊,「我又不嫌命長,問那麼多做什麼?目前為止,咱們之間就是單純的合作關系,您老的身份復雜,不要把背景簡單家是清白的人拖下水就行。」
裴明也不笨,單憑神武將軍二公子的身份,維持這麼一家日進斗金的楓葉居還不大夠格,虎視眈眈垂涎的多著呢,怎麼就沒出手的?還不是因為馮二背後有人。這個人的地位能量一定是位高權重,說不定是什麼權傾一方的皇族,難道馮紫英投靠了三皇子?據說那個愛養戲子男寵的忠順親
王也很厲害——
馮紫英听到「合作關系」眉頭一皺,听他說完之後忽然笑了,「看你一副糾結選擇的模樣,可猜到那位是誰了?」說著,他對著虛空拱了下手。
裴明心里頓時了然,那麼他去南方的目的就很明顯了,忍不住道,「據說那邊不很太平,你注意安全。」
馮紫英笑靨如花,眼中流光溢彩,「我倒不知你竟這般聰明,留在賈府還真是屈才。」
裴明小鼻子一翹,「那是,也不看看咱是誰!」忽然又想到了什麼似的,「揚州有位姓林巡鹽御史,明軒哥可知道?」
「你說的是林如海?」馮二爺奇怪道,「你怎麼想起來問他了?」
裴明道,「這位林大人是府里一位表姑娘的父親,听說官聲極好。只是林姑娘自小離了生父,養在這府里,恁的可憐。」
馮紫英皮笑肉不笑,「你知道的還真多。」
裴明沒發現他的變臉,他提起林如海不過是因為看過紅樓夢,對黛玉喪父心有憐憫罷了。偶然心生一問︰林如海不死,黛玉的下場是否就能避免?
于是向馮紫英道︰「明軒哥哥若是路過揚州,能否替我帶些東西給那位林大人?」
說著從書卷中拿出幾張寫了字的紙張遞給他,馮紫英見他臉色坦蕩並無私情之意,好奇的接過來,「可以看麼?」
裴明點點頭,示意他隨意。
馮紫英一張張看下去,臉色漸漸陰黑,「你怎麼敢將這東西帶出來,難道你們已經到了如此親密的地步了!」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咬著牙念出來的。
這一字一句雖精妙,分明是女子所作。那林如海探花出身,想必女兒才學也是不差的。深宅小姐的詞作如何到了裴明一個書童手里?不是私相授受又是什麼!
裴明莫名其妙,「什麼什麼?」這些詩詞都是他憑著記憶抄寫下來的,林黛玉幾年後的詩句,林如海一看便知,就算免不了病死任上,就是提前有個準備也是好的。
馮二爺也不知自己為何這般驚怒,只是看著裴明懵懂的黑眸心里猛然一震,忽然似想到了什麼,竟是什麼也沒說,就這麼走了。
「這人怎麼了?」裴明站在燈影下,疑惑的撓撓鬢角,「奇怪。」